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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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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祖望回忆起那次。他过了好久才知道狄寒生期末遭遇窃贼,整个书包都失踪。包括他的伙食费。但当时狄寒生只是对他说没法借他笔记而已。

 “楚晓蔚的笔记好像没他们说的那么难借,人也没那么怪癖。不过她写的没我好,现在没办法,只好让祖望凑合用了。”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清汤光水了。饿得想卖电脑。”“小卢手臂骨折。找工作的关键期只能带伤上战场了。不知道祖望准备在哪里就职,现在搞得我一点目标都没有。”

 “喝得太多,胃又痛。自作自受就是说的我==。他居然连毕业聚会都不来。”“他结婚了。”

 “好想外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唉,如果去找她,她肯定要骂死我==|||”“…冬天真是冷,积雪也太厚。路很难走。还要铲雪,累死了。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他结婚就结婚,关我P事…”

 “他有小孩了。”“省城变化挺大的,乍一看都不认识路了。朱班胖了好多,呵呵。他同学会都不来。”

 “祖望祖望…”这天这一句就这样嘎然而止,之后,是好长一段日子的跳跃。而后──“是谁说吐血很凄美的?胃出血一点都不凄美-_-。尤其是喷出来的血还要自己回去擦的时候。真是衰到家。陈其这个人是变态。不过其实我也是。唉。”

 “这次同学会还是回去了,也还是没看见他。”“祖望离婚了。太好了^_^…我太恶毒了。”

 “只呆到他声音恢复为止,应该不算过分吧?他瘦了很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那只是一句句宛如开发票一样缺乏文采的记叙语句。周祖望却好像看见那些年的狄寒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默默看下去,然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其实没有一句话是惹人伤悲的。但字里行间那个狄寒生愈是欢快,周祖望的心口就愈是酸楚。

 他把头埋在膝盖间,不吃不喝,在沙发上不知坐了多久。脑袋昏昏沉沉的,摸一摸脑门,烫得吓人。过了很久,他迟钝的大脑才运转到“去拿体温计”

 这一环。幸亏斐斐今天回去外婆外公家玩。他可以一个人慢慢呆着思考。跌跌撞撞地走到药品柜,被椅子绊了一下,站立不稳跌到了地上。

 恍惚间好像听到门开的声音。以为是斐斐跑回来了,怕她看见爸爸这副邋遢颓丧的样子会害怕,周祖望赶紧把身体缩起来,想缩到药品柜里面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到了声响发源地,停下了脚步。那人迟疑了一下,轻轻说:“祖望?祖望?”周祖望一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就好像被召唤一样,立刻从藏身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他头重脚轻,一路磕碰,但还是很努力地想移动过去。对方发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蹲下身来,却正好被紧紧抱住。然后,火热的嘴唇准确地贴了上来。安静的黑夜里,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祖望,我是狄寒生…”然而,无视他虚弱无力的推拒,那个浑身高热的人只是一意孤行地凑上来。直到,他理智的防线完全崩溃。---狄寒生一个人抱着被子傻笑。

 昨天晚上,虽然因为祖望发着高烧,他没忍心做到最后一步,但祖望却是在确认了是他的情况下,也没有拒绝亲吻和拥抱。

 幸亏自己最后又厚颜跑来了一次。想着如果换掉了门锁,那就此结束。自己也好彻底死心。可是怎么都没想到,祖望竟然会接受自己。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夙愿得偿的喜悦压过了一切。喂祖望吃过退烧药以后,狄寒生开始收拾屋子。

 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房间里,虽然到处凌乱,看在初谙幸福的人的眼里,一切依然显得那么美好。慢慢整理着杂物,一直到他看见那堆文件,然后,笑容渐渐冰冷,凝固在脸上。

 周祖望起床时,太阳已经斜斜地晒在西方。又一天即将结束了。他发现身上衣服和床上被褥都已经重新换过,脑子慢半拍地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来。寒生回来了。他有瞬间的踌躇,不负责任地想就这样在床上躺着逃避现实。

 但毕竟是社会人,周祖望必要的时候脸皮还是有一点厚度的。所以尽管自己似乎做了很大胆很轻率的举动,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要面对现实。反正他在发烧。生病的人行为奇怪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爬起床。直立起来时,还能感觉到高烧的余韵。好像对另外一个人身体的记忆一样,残留在脑壳深处。

 摇摇晃晃地走到厅里,倒了杯水喝。有点奇怪对方怎么会不在家里,一边揣测着他是不是去买吃的,一边东看西看。

 怎么看家里都整洁了不少。比如原来茶几上一团乱的纸张,现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笔记本,压着一个白色的文件夹──那都是如此熟悉的东西!

 周祖望悚然而惊,脑海里一个烧断了的思考回路被接通:那是他企图带斐斐回省城而办的一系列文件!他拿起文件夹,从里面掉落了一张纸,上面是几个潦草的字:“我会离开”

 ──所以,你不用烦恼怎么面对我。你不用离开这个城市。你不用逃避。你不欠我的。──不要用那种方式补偿我。周祖望慢慢坐下来。他看到那个硬盘,重新把它接上电脑再打开。那里面,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子就像挂历那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死气沉沉,缺少变化。那之后他告诉了父母自己早已离婚的事。两老的沉默和安慰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他开始不修边幅,向吴蕴璇抱怨前妻的种种不是,在她面前喝酒抽烟且公然乱扔烟头,在电表上放吸铁石。

 当然,行为变异要过渡得技巧才有说服力。很快,年轻姑娘眼里的爱慕之火便完全熄灭了。其实让女孩心中从少女时代残留下的美好印象幻灭,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他甚至不用说一句明确的话,只需做一些讨人嫌的举动便可以。他原来一直不行动,其实是对吴蕴璇的存在作用有所期待吧?那个人,会不会因此而自动拉开距离呢?

 如果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睦,不要揭穿,不要撕破那层纱,他们还可以继续做好朋友。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从头开始,就是从自我感觉出发的自私行为。但当时周祖望仍然觉得这是一种顾全对方面子的体贴美德。与其和对方说清楚,还是虚伪的暧昧更善良──

 连自己都开始厌恶这样的卑劣。只要消极地不行动,被动接受,那就没有一点责任。但现在这种后悔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呢?周祖望最终没有离开这个城市。

 他没有主动去寻找狄寒生。但他也没搬家。直到陈其跑来问他狄寒生到哪里去了的时候,周祖望才真正大吃了一惊。开始是在询问画稿进度的邮件里面附带问一句。周祖望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好说:“他已经离开这里。”

 陈其不相信。怀疑是狄寒生藏在附近或者授意周祖望这么诓骗他。于是又一次专程跑来抓包。得到的自然是失望的答案。“完蛋了,这家伙这次失踪玩得够彻底!不会是想不开跑去自杀了吧?”陈其苦恼地抓着头哇哇大叫。

 “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无名男尸的报道,不对,他死掉应该会有小小的轰动才对…”他开始撑着头认真思考。一直到看见周祖望苍白的脸色才住口。陈其观察着他,随后说:“你也不是不担心,为什么不去找他?”

 周祖望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人让人忍无可忍。当日如果他不找来,不信口雌黄,他怎么可能失控到就那样对寒生说话?但这样想,也许仅仅是为了推卸责任吧?若不是本来就存在怀疑,本来就不信任…

 如果去寻找对方,如果找到了,要说什么呢?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有很多可以说出口的话,但没有一句是寒生想听的。周祖望慢慢地垂下头,再也没有支撑的力气。寒生失踪,从此没有一点消息。

 ---6月之后,周祖望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和银河出版社签的本来也不是长期合约,他画完已经定下的稿子后,就和对方出版社解除了合约。

 陈其见他意思坚决,怎么说都没有用,只好算了。他不愿意动寒生留下来的那笔钱,幸亏上一年颇有节蓄,可以充作投机的资本。外汇股票之类的投机除了技术分析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是心态。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但在巨大的还贷压力下总是无法做到冷静操作。现在是没有这个问题了。周祖望苦笑一下。说得义正词严光明磊落:不要狄寒生的施舍,但其实现在自己的生活还是离不开他的帮助。

 当然,原先还有另一个因素,总觉得这行当不是长久之计。当别人问起:“现在在做什么?”如果只能回答:“在家炒股票”的话,感觉无地自容。

 可能因为从父母辈承袭来的观念,觉得这不是正当职业,自感羞耻。但现在,曾经的顾虑像桌上的灰尘一样,抹过一次,就此消失不见了。

 现在回想起以前那样在意旁人观感的自己,觉得恍如隔世。能够赚到钱,维持自己和斐斐的生活,并且有时间做喜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闲暇的时候除了设计类的,也会画些漫画。都是一个一个小笑话。自身经历,报纸杂志上看来的。斐斐很喜欢,还会拿到学校去给同学看并觉得有面子,不知不觉就画了很多。斐斐有一天回来问:“爸爸,同学都说很有趣,你为什么不投稿?”

 他恍惚间把女儿兴奋的面孔和另外一张熟悉的脸重叠在一起。高中的时候,那个人也是这样“祖望,祖望,你以后会成为画家吧?先给这张画签名!要写上一个‘1’字表示是初始稿!”

 他嘴里虽然说“不可能的。我怎么会成为画家?”但心里那瞬间的愉悦无法欺骗。其实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偷偷开心的。

 明明告诉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不要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只会让大家受累,但不知怎么的,回忆起那张面孔时,还是有着怀念的感伤。

 为什么狄寒生会对自己有那种期待呢?只是最好的朋友的话,不就没有麻烦了么?大学毕业结婚后,自己其实曾试图和狄寒生联系,但往他几个常用邮箱发的Mail全部石沈大海。

 后来想到他连婚礼也没有出席,也许没有意思要把友谊维持下去,顿时也就气馁了。确实,很多学生时代的朋友在开始工作后都会慢慢疏远。家庭和工作的重担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世人眼里一流的公司向上爬,需要付出所有的精力时间。没有时间细想,他们的联系就这样断了。可是现在,已经无法若无其事地把这段回忆当作年少往事从记忆里掸去。

 那都是突然闯回来暴露一切的狄寒生不好。他如果不要回来就好了。自己会回家乡去,被邻里鄙视,被亲戚笑话,然后就此一蹶不振,变成只会抱怨发牢骚的中年失意人,变成谁也不认识的周祖望。

 被旧同学看见时他会缩着肩膀躲到角落去以防被发现,每天和酒瓶为伍,然后早早地肝硬化死掉。那样,就不用在这里揣测着那个人最后离开时的心情,然后一个人内疚到心绞痛的地步。

 ---农历新年后,没有休假限制的周祖望本来可以在父母家里呆到斐斐开学前夕再走。但他实在受不了父母的相亲轰炸,在年初六的时候就借口斐斐需要返校而逃了回来。

 父母是老辈人,觉得男人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妈妈是不行的。何况自家儿子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不再娶呢?周祖望有时候也会思考自己的人生状况。31岁了。身体衰弱,更糟糕的是心态也老了。总是在回忆过去的事。

 再次填家校联系簿时周祖望问斐斐自己填什么职业好,上一次还是被要求写“公务员”这次斐斐很响亮地说:“无业。”她刚看过一本少年小说,其中主角的爸爸是作家,主角在父亲职业栏都是填“无业”的。

 她爸爸是股票玩家,应该一样酷才对。(我记不清楚了,父母职业应该是要写的,但是不是每个学期的都要重新填就忘记了。)女儿去年到现在个子蹿高了很多,9岁的小孩,个头已经有151。有些担心她成长太快,到时候青春期的某些事情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要怎么启齿。

 而后看到斐斐依然一副顽皮小孩样,又自觉杞人忧天,操心得为时过早。斐斐回外婆家的时候会和她妈妈见面吧?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周末斐斐又回外婆家去。

 她外婆外公这段时间身体不错,诸事应付得过来,所以斐斐在那边过一夜才回来。周祖望照例到超市去买东西。虽然只有两个人,每星期消耗的食物量还是非常大。

 临出超市的时候,忽然想起家里米已经见底了,于是又买了一袋米。没想到超市专门帮附近客人送货的几个送货员都出去了,周祖望一时踌躇起来。

 稍微等等估计就会有人回来帮自己送,但是他有点不耐烦等。一手拎米,一手拎剩下的东西应该也没有问题的。

 只有5分钟的路程而已,咬咬牙就到了。但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容易到的。他咬了好几次牙,觉得手钻心的痛,袋子勒在手上好像刀割一样。虽然后悔不该那么性急走出来,但往回走显然不合算,只好强撑下去。

 一边走,周祖望一边在心里想:刚才和超市借一辆手推车也好。自己怎么这么没常识?因为想一鼓作气走到家里,周祖望越走越快,眼看小区侧门胜利在望,过马路时也没有减速。

 在刺耳的急刹车声中,周祖望被一辆转弯的轿车带倒在地。那车刹得太急,周祖望甚至觉得它往上跳了一跳。

 东西散了一地,米袋子也破了。司机吓得不轻,发现周祖望能自己站起来以后,余悸未消虚张声势地骂了几句,又赶紧开车跑了。但是周祖望根本没听到他在鬼叫什么。他有些呆愣得望着来时的方向。

 来时路上有一个慌张的人影,抢出几步,被滚在地上的自己看到后,就那样硬生生地停在原地,姿势僵硬,表情微妙。他黑了,也瘦了。这是周祖望的第一印象。而后想起:他不是说要离开吗?不是失踪了吗?为什么又在这里?他是回来了,还是从来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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