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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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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再度降临到房间之中。清孝盯着对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脸上变幻不定的眼眸,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迈着永恒的步伐走向未知的将来。

 他的命运,他和他的命运,他和他和他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刻定格。良久,忍长长地吐出口气,怆然微笑道:“也罢,再好的时光也有终了的时候,这三年也够本了!让我见见阿零最后一面吧,我任你处置。”

 只觉长久的忍耐都成了笑话,清孝狂怒:“你休想!拖着他一起死还指望我满足你的最后愿望,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不,还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的尸体只配拖出去喂狗,小羽的却要陪我一生一世,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忍面上血色尽褪,哑声道:“你…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报复我了?你也在折磨他,让他也死不瞑目!他会恨你至死!”清孝森然道:“那又怎么样?我只在乎小羽,管那个奴隶怎么想!”

 忍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清孝盯着他,目中异彩一闪,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会让你们见面。就是你签了文件,然后亲口告诉他,他是我的!”忍冷笑一声,正想说“你可想得真美”心念电转间,突改口道:“你认为我会答应么?再说,如果我答应,你就会相信?”

 清孝冷然道:“大不了一起死,我怕什么?既然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试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他深深地看着忍,声音和缓了许多,道:“对我是这样,对你又何尝不是?当然,如果你是真心与我合作,我也一定不会亏待你。”

 忍没有说话,目光流转间似有所动。清孝继续道:“你想想看,何必一定要死呢?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也许他康复了还是忘不了你呢?总可以找到机会…”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当然,我会很小心,不给你任何机会的。”

 忍默然半晌,长长地吐出口气,道:“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我要切实的承诺,不是这么含混的表达。”清孝道:“你想要什么?”

 忍冷冷地盯着他道:“我要你给我自由,这屋子我简直呆腻了!还有,把钱还给我!”清孝一口答应:“没问题!”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反而引起忍的疑虑,但被接下去的话所化解:“只要你肯合作,一切都好说!我实在是受够了,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不能再不死不活的这么拖着!”

 瞟了忍的断腿一眼,清孝沉沉道:“还有,见到他之后你这些伤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能先给我一个让人满意的解释。”

 转让合同就摆在桌上,墨印的字迹异常清晰。会把自己带向希望之门么?但至少,这是个机会。忍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道:“你什么时候让我和他见面?”

 清孝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调匀了呼吸,然后起身小心地把文件收好。忍突然觉得有些不妙,提高了声音道:“我在问你话。”

 清孝慢慢地回头,露齿一笑,猛地手上使劲,将忍一把拽到地上,抬脚便朝他心窝踢去!

 忍受伤之后身体本已孱弱,哪里禁得起这一脚。只觉眼冒金星,差点晕厥,耳旁传来清孝的狂笑声:“他妈的!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你这欠揍的混蛋!”

 忍单手支地,艰难地爬起,心中怒火如炙如狂,厉声道:“你…你竟然反悔!”清孝狂笑道:“反悔就反悔,你能把我怎么样!”

 怀带着对调教师的切齿痛恨,他又是一脚踢过去,道:“我有拿枪指着你的头叫你相信我么?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蠢!”

 忍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也不知是被他踢的还是气的,怒骂道:“卑鄙!这么明显的背信弃义,居然可以说得理直气壮!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照顾他?”

 清孝冷笑道:“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你敢说你不是想趁机跟阿零见面搞小动作?你敢说出去之后你不是想找机会卷土重来?对你讲诚信,哼,让你把我当傻瓜耍着玩么?”

 忍一窒,抹去唇边的血涎,恨声道:“真田组好歹也是黑道上数得着的组合,别的没有,至少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你这么做,就不怕给令尊脸上抹黑么?”

 清孝眉间一挑,目中杀气横溢,厉笑道:“我老爸早就死了!你若是不服气,尽可以下去找他哭诉,顺便转告他,我很高兴看着你们俩手拉着手下地狱!”

 他含愤说出这话,下手愈发狠辣,直把忍当沙袋似的不住踢打,无情的拳脚落在忍的背上、胸腹上、断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

 忍的怒斥声渐低渐弱,突然爆发出一阵呛哑的大笑:“我知道你想我死,可惜,你做不到!我会留着这条命…等着看…等着看你追悔莫及的样子…”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的狂笑会变成哭泣…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时断时续,面上却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映衬着一地的鲜血,益发触目惊心。

 清孝心头莫名地一寒,他本无致对方于死地之心,刚才一轮发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忽然强烈地思念起阿零,在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将会何等凄惶。

 一思至此,再也无心恋战,冷冷地道:“我当然放心,你这种人不把别人的命当人命,把自己的命倒是看得很重。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还是会象癞皮狗似的活下去。那你就呆着吧,我不介意养条狗的。”

 他收好合同,正准备离去,身后突然传来忍的一声轻笑:“可惜,就算你有心把他当狗养,他也未必乐意让你养,那狗可是有主人的呢。”

 一股怒火直冲清孝的头顶,他几乎就想立刻转过身去再揍那个混蛋一顿,但还是忍住了,装作没听见走出去。忍目注着他消失的背影,面上笑容渐敛,喃喃地道:“可怜的家伙…”

 雨已经小了很多,如同蛛丝般的细密垂下。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曙色,世间万物也显出了绰约的影像,隔着雨帘望过去,仿佛罩在一张巨大的蛛网里。

 清孝轻轻地推开门,便看见阿零蜷伏在床脚,似乎已经睡着。他蹑手蹑足地走过去,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大概这一夜的挣扎实在心力交瘁吧,毕竟对于一个奴隶来说,突然要他自己做出这样那样的决定和判断,并不容易。深沉的怜惜和无奈攫住了清孝的心,他慢慢坐下去,环抱住那个沉睡的奴隶。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抱住失而复得的恋人。对方温暖的体温让他安心,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感觉脖子痒痒的,好像有小蚂蚁在爬。他定定神,陡然想起身边是谁,心一下子慌得揉成一团。对方的呼吸就这么时有时无地触摸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可爱而又让人烦乱的骚扰。

 即使他还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对方专注的目光,就像瞎子依然能感觉到太阳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从眼缝中偷看,阿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是审视的、探究的,却不带丝毫恶意或负面情绪。

 就像小孩子趴着水泥柱子观看水族馆里的金鱼,带着些好奇,甚至…关心?

 但里面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似曾相识。阿零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见他前额上疤痕时,似乎就是这神态。

 “真田清孝。我记得这个名字。”“那么你一直活着,活着,离开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也很好。就是头发长了。你以前的头发不是那么长。”

 …他忽然感到一阵清醒的战栗:在刚从无意识的黑暗中醒来,在还没有来得及调整适应外界规则的时候,做出的正是一个人最自然、最本真的反应。

 也就是说,对他说出这些话的,更多的是小羽,而不是阿零。即使主体人格被压制,有关记忆被封存,生命的泉水依然会从钢筋水泥墙的缝隙中点滴渗透。

 这想法让他激动不已,全身肌肉一下子绷紧了。阿零立刻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动,眼神一变为张皇不安,慌忙后退两步,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清孝叹息一声,只得睁开眼睛,温言道:“你不用害怕。我说过不会怪你,你可以放心。”阿零慢慢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苍白,讷讷地道:“对不起,先生。我只是,只是…”

 清孝苦笑道:“你并不信任我,是么?即使听到了他的说话,也很明显并非被人强迫,你还是有疑虑?”阿零似乎有些羞愧,低声咕哝了一句,清孝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阿零稍稍提高了声音,虽然还是细若蚊讷,但已能分辨得出:“我是说,就算到法庭上,录音带也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啊。”

 清孝干笑一声,道:“真高兴你能跟我讨论法律问题,很希望下次你能向我背诵杰斐逊的独立宣言,那就圆满了。”

 他说的其实是真心话,但目睹阿零惨然变色的面容,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挥挥手道:“开个玩笑。你不用那么紧张。”阿零怔了怔,红晕上脸,象升上两片绯红的轻云,低声道:“对不起…”

 清孝凝视着他,心中爱怜横溢。“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他这样想着,目光温柔如水,招手道:“过来吧。”阿零迟疑片刻,乖乖地爬过来,在清孝的示意下把头枕上了他的大腿。

 清孝抚摸着阿零的头发,长了很多,因此似乎比过去更柔软服帖。清孝百感交集,低声道:“在你没有接纳我为主人之前,我决不会在你面前摆主人架子的。

 这么做是希望你能安心,因为他很快就会把合同寄来,我并没有骗你。更希望你能真的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不知道阿零是否真的理解并且接受清孝的话语,起码并没有表示异议。

 他柔顺地蜷伏在清孝身旁,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忍的合同当然很快就“寄”来了。当白纸黑字的奴隶转让书摆在阿零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多年以后,清孝还能记得他那一刻的样子。当时窗外有风,略微褪色的墨绿色窗帘被风卷起,露出一角湛蓝色的天空和卷成漩涡的云彩。

 天地澄明美丽,清孝却清清楚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破碎。似乎所有的光源都已熄灭,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光亮。但他并没有哭。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合同带来的冲击力没有清孝预想中的那样大。

 他只是沉默地看完了全文,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好几遍,然后冷静地道:“这的确是主人的签名。”

 清孝舒了口气,微笑道:“你看,我并没有骗你。”阿零的嘴角轻轻牵动,道:“是的,您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清孝心都热了起来,不是没有看出他的绝望,但在佛罗里达明媚的阳光下,就算是灰烬,似乎都能够再度燃烧。“那么,那么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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