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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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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象当年丈夫燕王──他也是用这样的沉醉眼光,望着另外一个人,那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人…为什么会是那个人?如果换一个人,哪怕是秉有倾国倾城之貌,动天动地之德,自己总还有点最后的希望!

 可是,燕王妃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人,──那个躺在自己丈夫怀中甜蜜呻吟的“狐狸精”竟然──是,是一个男人…男人!而且──是她从来想都没有想过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她真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悲惨过。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他?!她简直欲哭无泪。燕王妃早就知道丈夫燕王心中另有所爱。虽然他一向不近女色,在契丹贵族中向来以洁身自好着称。

 可是既为夫妻,每日相对,燕王妃又怎会寻不出蛛丝马迹?从燕王那时时无意流露出的──每当他面对远方,陷入沉思,脸上总会露出──那种温柔沉醉的神情…

 仿佛在怀念一个,徜徉于远方却迷离在心中的旖旎梦想…燕王妃妒火中烧!是的,她嫉妒得要死!她发誓要找出那个勾引丈夫的女人,然后──她咬着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捉到那个女人后,一定要将她的脸上,身上,刺上无数个血洞。

 把她的眉毛扯掉,眼睛刺瞎,鼻子割掉,嘴唇切开,耳朵剥落──总之,定要叫那个狐狸精变成丑八怪,叫燕王看到她也认不出来,认出她也喜欢不起来!

 ──还要将她的手脚砍断,泡进酒缸,方能一泄心中愤懑…可是,那个人居然是个男人!是个男人!男人!男人!她明察暗访那么多年,最后终于找到──她一直以为准是那个身秉异香的妖女林倾国…

 谁知道,真相竟然会是那样…她绝不原谅那个人,绝不原谅!包括他的子孙…可是,现在儿子重德,也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那个妖女林倾国的儿子!燕王妃绝不允许!她不会准许这样的事情重演!绝对不准!绝对不允许,…绝不!走近儿子和那个白衣的少年,给儿子一抹慈祥的笑意,剜向赵苏的,却是冷毒的一瞥。

 看到他,就会让自己想起那始终忘怀不了的痛苦!你们怎么能理解!怎么能理解!那爱一个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寂寞…

 那拥有一个人却始终抓不住他的心的痛苦…那被另一个人夺走自己深爱丈夫的耻辱…她希望赵苏识点时务。果然,在她的目光的冷逼下,尽管还是神色淡然,但赵苏转身走开了。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谈。”向重德交代了一声,他转过身去。燕王妃看着那清冷的白色背影,在春深的绿风中衣袂微动…太象了,太象了…

 “母妃,什么事?”耶律大石明知燕王妃不可能有什么事,分明是阻拦自己和赵苏说话,对母亲屡屡如此,心头难免有气。

 然而他看着在空旷的绿色田野里,看来身形似乎更加伛偻的燕王妃,心里一疼,语气还是柔了下来:“母妃,您何苦老是出来吹风呢?您年纪已大,身体又不好,不留在帐篷里将息,还老是跑出来受寒,若一不小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孩儿如何是好?”说到这里触动真情,耶律大石不由眼泛泪花,声音也略有些哽咽起来。

 他一向事母最孝,从来把母亲当作这世上最亲最敬的人。燕王妃见儿子如此担心自己,也十分欣慰,浑浊老眼里不由也轻轻闪亮起来。然而她一想起方才儿子和赵苏相处情状,心里就又焦虑起来,看着儿子,叹道:“你如此孝顺,为娘自然高兴。

 可是有一件事,你为什么总是要让娘担心?”“什么事?”燕王妃气道:“还问什么事!重德,你都二十四了,不要再让为娘担心了好不好?别的人在你这个年级早已经娶妻生子了!你难道非要让娘抱不上孙子?──为娘还能活上几年?你不急娘可急死了!”说着说着,她是真伤了心,牵起衣袖来擦眼泪。耶律大石这时也万万不能拿国事军务来塞责了,──他知含饴弄孙一直是燕王妃的心愿,而自己年纪不小,要是一般人的话,早应该已经成婚生子了。的确,母亲已老,她还能在这世上停留多久呢?──连老人家的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耶律大石心里很难过。

 可是,他不想结婚──不想────到底在等待着些什么?──难道是那个关于眼泪和香气的承诺吗?可是,那是那么不现实的事,──不要说世人的眼光与议论,首先母亲燕王妃这一关就不能过。以前还以为可有转机。后来才发现母亲几乎根本不能容忍赵苏的存在。

 苏儿啊…那个我所认识的,水脉烟香的你啊…“傻孩子,你还不明白?他娘名叫林倾国,就是宋朝死皇帝赵顼的妃子!也是那个三番五次不知廉耻勾引你父亲的狐狸精!”

 “你拿剑过去,给我砍了他的头下来!──他爹赵顼,就是杀死你父王的凶手!是他爹把剑刺进了你父王的胸膛!”“你还不明白?他是杀死你爹的仇人的儿子!”…三年前母亲那狂怒的声音,至今都还在耳边回荡。

 这次与赵苏的重逢,似乎颇出母亲的意外。虽然是因为他由天祚帝带来的关系而无法赶他走,可是每次看见赵苏,燕王妃眼里闪出的憎恶,总会叫耶律大石都感到心惊!

 那样深重的憎恶──仅仅是源自以上这两个缘故吗?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憎恶里还有另外一种几乎疯狂般的情绪…虽然年代久远,却几乎压抑不住的疯狂…

 疯狂?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母妃,您别伤心了。”一阵气馁,耶律大石已经决定和现实妥协了:“您要孩儿成婚,孩儿成婚就是。”宣和六年冬。夹山。白雪皑皑。把白衫的人跟周围的一色天地区分开来的,大概就是那人身上的异香吧。

 黑得散不开的头发,是寂寞的原野里唯一可以灼痛人眼睛的色泽。接连半个月在为婚事操劳,耶律大石几乎没有发现那个清瘦的背影,突然好象陌生起来!说起来,因为燕王妃的干扰,他和赵苏这半个月几乎没说上话。心里掠过一阵疼痛。曾经躺在我怀里的你,曾经枕在我心里的你,曾经那么那么接近的你啊…耶律大石看了赵苏的背影一阵,还是心情矛盾地走了过去。周围是士兵们的简朴营房,一阵风过,毛毡的顶棚上扑簌簌地掉下了几团厚重的雪块,眼看就要砸在檐下的赵苏身上。

 “小心──!”耶律大石惊呼一声,身体却比头脑更先反应过来,已经一步窜了过去,将那沉思的人儿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雪团擦过耶律大石肩上,痛得倒很轻微,只是崩散的雪粒飞落进了他的脖子,倒是冰得他一个哆嗦。

 “你没事吧?”看着赵苏,只是黑发上沾上了一点雪絮。“我没事。你还好吧?”看耶律大石也安然无恙,赵苏也松了一口气。两人眼光接触,彼此呆望,竟然找不出话说。耶律大石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心中无数话要说,象长江水一样急于要倒腾出来──偏到了喉头便被堵住一般,竟是无言!

 看着赵苏苍白的侧脸,他费劲地梗塞了半天,才嗫嚅道:“苏儿…我,我要结婚了。”“我知道。──恭喜你。”

 赵苏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很冷静地回了一句,又调回眼光去看四周的雪景。耶律大石有点失望。他想得到的并不是这种反应。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起来。自己又能指望得到什么样的反应?我们…什么都不是。

 朋友?──不过萍水相逢,未必推心置腹。平心而论,赵苏和天祚帝亲近得多。情人?──不,不,不!这样禁忌的情事,耶律大石想都不敢想──他只是出于一己私心,想把赵苏挽留在身边而已!仅仅如此而已!他是喜欢赵苏,喜欢那个把眼泪和香气带进自己梦魂深处的少年…只是弟弟一样的喜欢,他把赵苏当弟弟一样的喜欢!

 可是,从内心深处泛出来的丝丝疼痛,又在说明着什么?可是,他怀念,怀念那些过往的日子,不自觉地,总会想起和赵苏相处的点点滴滴…你给我你的眼泪和香气。我给你我的温暖。那最初的从血腥中隔离出来的香气啊…那青阴的睫毛下悬出的一滴泪珠啊…那个充满了眼泪和香气的夜晚啊…那一抹孤寂得热闹不起来的灵魂啊…怀念,怀念,怀念,好怀念,好怀念!然而,时光如流水,它冲走所有的往事,不告诉你明天的结局…耶律大石退却了。叹了一口气,看着赵苏漠然地凝望雪景的眼睛,他转身默然而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虽然堂上高坐的的只有天祚帝和燕王妃,在这冰天雪地的夹山,也办不出什么富丽堂皇的婚礼,可是由于士兵们的卖命吆喝和捧场,这场婚宴还是充满了热闹喧哗的气氛。

 所有东西都是喜庆的红色,连帐篷外面飘落的雪花,仿佛都被这一片大红映得微醺了。所有的人都在笑,士兵们在笑,燕王妃在笑。连神情抑郁的天祚帝,也在微笑。

 没有人知道耶律大石心中的苦涩。他真的…一点也不期待这一场婚礼。新娘是自己祖母萧皇后的后裔,自然也继承了当年“萧观音”的千娇百媚。挑开萧氏头上的红巾,看着龙凤烛照耀下那一张布满红晕的美丽容颜,耶律大石竟是心如止水。

 合欢酒浓,百子帐暖,面对滑腻温润的女人胴体,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那一个春深而又未深的夜晚,那个躺在自己怀中的、清冷寂寞的少年,温香飘渺,仿佛没有形体。

 一股冲动使他再也忍耐不住,翻身而起,披衣下床。“重德!”萧氏惊惶的叫声,也没有止住他冲出帐篷的脚步。走出帐篷,正是满地月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何处看到一副对联的上阕:“月白照雪白”正是此生此夜,此时此景风光吧。只穿着贴身的袄子,在这寒气针砭的夜里,耶律大石冷丁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此刻心中茫然,全不知是该做何事才能使心里凌乱沸腾的思绪静止下来!只是想发泄,想呼喊,想奔跑,想嚎叫!他略一思顿,直奔马厩。走近关养爱马的毡屋,他蓦地楞住了。

 ──那…那马厩另一边──那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白衣,那夜气里脉脉难言的香气──“你,这么晚了还出来骑马?”

 “──你,──不也一样?”两人缓缓走近,相视一笑。清冷的夜气里,好象有什么轻轻热了起来,好象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人各自上马,赵苏在前,耶律大石在后,策马狂奔起来。奔出两三里后,原野渐无,月光下尽是一望无际的沙砾,马蹄踏上去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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