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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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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只有自己知道,人人羡艳的优裕生活里面,灵魂这么多年以来接近干涸的荒凉况味。一旦有一泓清泉可以带来共鸣与滋润,那些曾经被忽略的渴望顿时尖叫起来,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沉浸在这么巨大的悲哀中,都不能暂时淡忘一张面孔。陆申索性决定不再逃避--深深吸一口气面对这种感觉,陌生,强烈,甚至会引发尖锐的痛楚。

 他根本没有认真想过、也不愿意去认真想,怎么居然会喜欢拥抱一个男人的感觉,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在艾德华家随时看着他裸身到处走的那种自在,已经习惯享受这段相处时间不需要刻意掩藏任何想法、每一缕席位的思绪都被关注、被尊重的安恬。

 可能越来越不能接受永红期望全家都要优雅、有教养的努力。跪在母亲床前看着冰冷失去生机身体的那个瞬间,几乎失魂落魄的沉痛中,陆申心里有一个几乎疯狂的念头在一个月前已经渐渐成形:多年以来跟父亲只是形式上的家人,母亲一闭眼,儿子已经成人,为别人必须尽的责任已经完成大半。

 陆申做家庭社会栋梁太多年,该为自己活一点时间了。虽然一直没有足够的残忍,正式向一腔柔情的妻子提出这渴望自由的要求,毕竟香火情谊在,总希望能够想一个更加稳妥的处理办法,少一点震惊,多一点释然。

 可是,蒋晖为什么会带来这样的消息?也许,真是自己眉梢眼角甚至讲梦话透露了什么不成?

 看到陆申失魂落魄苦苦思索,梦游一样走在荒凉的石灰岩小道,蒋晖试图说点别的:“最近我们在考虑配合城市的地铁规划,优先拿到一些土地使用证,再做几个大项目…”

 “华儿怎么样了?”陆申不耐烦地打断。从来没有试过讨论公司重大决策被漠视,蒋晖惊讶地回头看一眼老友:“从读大学到昨天,我的印象里,公司从来都是你的命根子。申哥,怎么了你?”

 “没听到我在问你?华儿没什么事儿吧?”“他啊…面对小宇刻薄的指责根本没有推诿,很痛快地全部承认跟你之间的事,还说,是他勾引你的,你根本就无辜。

 还说,后来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提出及时分手,是他不对。嗯…当时也有点发火了,很强硬地说不怕小宇把他喜欢男人公开,从来不担心找份工作,怎么都能养活自己什么的。”

 蒋晖复述着。虽然从昨天就开始的不舒服一直在心里翻腾,还是有些忍不住,露出一个莞尔的表情--大男人如陆申,知道偷欢的情人时时处处都这样勇于承担责任,并把他描绘成无辜受害者形象,是会觉得高兴呢,还是受到侮辱--藐视他作为男人的担当?

 不过话说回来,艾德华这家伙也确实比较特别。蒋晖不是不嫉妒他能够得到陆申的关注,却出于对他人格的敬意,没有疏漏任何也许陆申需要了解的讯息。陆申整个人呆住了。激发了自己身体潜藏欲望和激情、日常相处又体贴到令人忽略生活中还有琐碎麻烦存在的艾德华,居然挺身承认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一个人的责任?如果真的都是艾德华的错,自己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感动和羞愧轮番轰炸,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怎么站住不走了?”怕好不容易开始的沟通弄僵,蒋晖不敢追问他的想法,只审视了一下陆申变幻的脸色,招呼了一声“记得你一向喜欢这里的小瀑布,现在冻成冰瀑,更精彩了?”

 他们已经走到四面浓密杂树林和石灰岩环绕的小空地,阳光透过枝桠斑驳洒进来。冬天断流的瀑布遗留一整块冰的痕迹在石壁上,脚下的寒潭也全部结冰了。

 枯枝、冰潭和被冻得静默的瀑布一起,令周遭幽冷安静。沉默良久,陆申终于开口:“这种事的责任,可能是别人的吗?就算他引诱,我真要不肯上,能发生什么事?…是我犯的事,我会自己搞定。

 如果方便的话,老蒋,你明儿回公司,帮我跟他打个招呼,我还没死呢,小宇伤不到他的。”

 “我既然会专程来跟你说这些,公司里面你放心,我还能压得住。艾德华不会有事的。我倒是觉得,艾德华认这些帐,不纯粹是维护你,他是这种凡事抢着担当的脾气。”

 蒋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妒嫉,总之并不希望陆申真的站出来为艾德华做太多--那样对公司也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于是,语气和缓地解释:“没事儿跟他聊天,有些说法很有意思。他说在任何时候,只要有人问,他都会坦白自己喜欢男人,因为这只是一种爱与性的选择,不算什么。另外,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追求是活得幸福--就是他自己觉着高兴。

 如果没办法得到幸福,有钱有男人地快活一下也不错。何况我太熟悉你,以前根本就没有可以和男人做那种事儿这根神经。我相信,就是他引诱你的。”

 “我傻啊我?别人让我干什么都成?”陆申苦笑着,回应身边老友关切的眼神“你总是帮我的,才会这么想。该我担的责任,不可能推给他…没想到家里出事这段时间,害他受罪了。记住帮我跟他招呼一声,说我会想办法来出面解决。”

 蒋晖下意识感到紧张:“你准备怎么负责任?”陆申微笑:“我已经决定了。”蒋晖的转述,令陆申心绪翻腾。没想到艾德华对生活的至高希冀,居然如此卑微--不是功成名就,不是站在众山之巅,居然只是渴望幸福。

 更令陆申心酸的是,艾德华居然坚信,连幸福本身都已经是最渺茫的奢望,只要一点点快乐就心满意足--钱够用就好,能够及时找到合适的床伴…

 陆申让他快乐了吗?似乎没有做到,顶多是填补了他一些空档时间,甚至在床上表现得还很一般--不是不知道华儿几次三番要求尝试Top,都假装没听懂,根本不理会。

 两个人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既然时间空间的距离不但不能能让自己更理智一些,一旦提起这个名字,所有的印象和渴望居然更加鲜活,根本没有被冲淡过。那么,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答案道是跟要为自己活的念头凑巧重合了。

 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如果没有金钱事业身份等等一切,人已经中年的陆申还是不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人活到一定岁数必然会深刻了解的、很现实的强烈忐忑,也不能阻止他心底越来越强烈的、走出生命荒原的渴望。

 幸好,很有可能找到一粒灵魂,相伴面对放弃既有成就之后注定会来的困境。他不无欣慰地想。从容优雅的轻笑声打破了这份默契的沉寂:“蒋晖说来这里找你,我还不信呢,还真的在这里…这种山谷到了冬天凉飕飕,树叶子掉光了,水也结冰了,有什么美感?”

 语气中,明显在极力压抑对蒋晖的不满。看着袅娜靠近的妻子,看着多年生活在一起熟悉之极却又带着奇怪矜持的美丽笑容,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

 既然那些剧烈而吃力的思绪挣扎早已经过去,何必再让大家悬心?该是坦然面对的时候了。陆申露出一个跟任何时候一样、包含不容置疑决定的淡淡笑容:“是啊,没什么好看的。

 山谷里小风飕飕的,还是快点儿回去吧--家里人都聚齐了,我有点事儿要说。”顺着陆申手势指点的方向,三个人沉默地向来时路走着。看着胡永红强压着心头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惶惑的表情,蒋晖努力找点平淡的话题缓和一下气氛:“嫂子,自己开车过来的?”

 “是啊…说起来这里离自己家的度假村不太远,也十几公里呢。你的车也在外边?”“我知道申哥一定在这里,是从怀柔县城打车过来的。”蒋晖用一贯体贴的语气,微笑着建议“要不嫂子,我帮你把车子开回去,你跟申哥一起回家?”

 看着蒋晖驾驶着小巧的奥迪TT流畅地掉头先离去,陆申看看身边副驾座位上线条清晰柔和的侧影,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永红,有点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茫然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整理仪容小镜子里的自己,静默的等丈夫继续说下去。陆申的语气很沉重,但是非常坚定:“我们…离婚吧。合盛地产控股权归你,我拿一些能提得动的现金。

 其他现金、房产还有一些公司的产权,能分的就分,不能分的你先挑。”“一个月之前你就想好了?”陆申沉默很久,认真地回答:“是。”

 像是面对注定要降临的暴风雨却又没有找到躲雨地方的飞鸟,她的眼神里面带着强烈的惊恐,和预知打击即将来临却无能为力的悲哀:“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都没有怎么红过脸…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为什么?”

 “我突然发现,一辈子都用来赚钱,然后绞尽脑汁赚更多的钱,也许是正确的生活方式,但是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必须放弃一些财产一些责任,才有资格换一种活法。”

 陆申娴熟地拐一条漂亮弧线闪让迎面来的车,尽量找准确的话回答“突然觉得,我活得并不高兴。

 永红你真的很好,这么些年了,你一直都很不错。是我禁不起诱惑,然后发现那种日子居然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我不能骗自己又骗你。”

 “那么多年的情分,你觉得根本就不存在?连骗我的气力都不愿意花?”她悲哀地“我真的很怕用连续剧女配角的语气说话,但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这个家,儿子,你就一点都不留恋?”

 “对不起。”陆申真诚地觉得惭愧。表情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攥出青筋来。不同的念头翻滚无数遍了,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妻子和艾德华,自己犹疑摇摆着面对的是两颗怎样骄傲高贵的心,根本没有资格考虑两全。

 怎么可能放弃艾德华?--不是不想尝试,也不是没有尝试,而是连起这个念头,胸口部分都会酸楚得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对他来说,那粒寂寞而拒绝希望的灵魂,是致命的诱惑力量。所以,他早就已经别无选择。

 面对妻子的悲哀,他不是不痛心的。曾经,和她在一起所感受到的一切也颇美好,他甚至相信了,这就是幸福了。

 可是一想到身体与智慧都引起深切共鸣的他,决心顿时又坚定起来。明知道放弃婚姻会伤及无辜的妻,和虽然算是成年但被呵护得还不能禁风雨的儿子,但也不能悬崖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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