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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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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长庚脸色黑如他身前那堆已偃旗息鼓的炭火,看得张鲜一惊,虽然暗中忍笑忍得不适,但到底还是害怕过于放肆,公子羞怒之下杀人分尸。

张鲜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下,又道:“公子若是肯听在下一言,在下倒是有一法。”

公子长庚双眉扬起,既讶异又目含责怪——既然有办法,你先前怎么不说,原来是戏弄于吾!

张鲜走上前一步,躬身叉手,说道:“公子慧眼如炬,吾观那小优人,因多年习舞,体态比一般丈夫要更为婀娜。屈先生又是眉清目秀,犹若芝兰,这般的面相,若是生在女人身上,少不得是个美人,但她既生作了男人,便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之事。公子如有心,在九州之内撒网,要寻一个面相如同屈先生的女子,确是容易得很的。”

张鲜自问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他一手把屈颂搭进这个虎狼坑里,到底是心有不忍,看着屈颂每日夹在王后与公子之间,捉襟见肘,处境艰难,他其实也想,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如现在就让她全身而退。

毕竟当时发下的那“教王八活吞而死”的誓言,若真应誓,也是让人发憷。

但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公子长庚极有可能并不会感到丝毫愉悦,反而会勃然大怒。事实上也确如他所想,长庚拾起了身旁一方铜镇,胳膊一挥,把那铜镇用力掷到了张鲜的额头上,立马便把他的额角砸得红肿。

张鲜伏地请罪,耳中传来长庚的暴喝之声:“吾难道是肖想那只丑物的皮囊不成!蠢笨至极!”

张鲜无奈一叹,心中却想道,公子你如不是肖想着小优人先生的皮囊,难道是喜欢她成日里闷闷沉沉,话也不愿同人说三句半的那闷葫芦性子?

但他不敢问,问便怕愈发触了公子长庚霉头,只好道:“是在下愚昧,说出这话污了公子耳朵,公子只当在下是放了声响罢了,不要追究了。”

长庚挥手,“滚出去吧。”

张鲜松了口气,把下裳收拾了一番,整理仪容,慢慢吞吞地转身退出了碧幽殿。

直至他的身影远去,消失在了殿外,碧幽殿中只剩下一丝轻盈的哔剥声,长庚吐出一口浊气,感到手掌之中的物件变得越来越烫,几乎要烫坏了他的一层皮肤。长庚脸色古怪,把那东西随意扔在了漆木螭纹案上,面容是冷的,教谁看也不寒而栗,但他的耳垂却一片烫红之色。

他今日是怎么了,像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想到要幸那个平日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谨小慎微的小优人。她在他面前,连笑都不敢。

她模样也算不上好,虽不至于如同他嘴里所说的是个“丑物”,但也绝不是什么美人,至少比起公子季淮从齐国带来的那个花软玉质的大美人,实在是如明珠之皎月,半点也不够瞧。

他怎竟会想到幸她?

难道他动心了?

自然绝无此可能。

可是当他把心底里的想法说出来,让张鲜到下肆之中去寻仿人之幽门而造的器具时,他敏锐地洞察,张鲜那厮在心底里笑他。

公子长庚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还从没有如此难堪过,仿佛最隐秘的私事让人发掘出来了。他堂堂晋国公子,从没有如此被动过。

但是没有办法,他发现,对那个小儿动心,要他,这件事想起来会让他隐隐地有一种兴奋感。

他已有十八岁,在这之前,他的父母自然也曾经为他物色过美貌女子,但都没有那种让他看着,便感到有一种霸占的冲动,更没有那种一想到此女属于自己,便让他产生无比兴奋和狂热的感觉。

只有当那个小东西出现,当她靠得自己极近,当她每一次露出对他的深深爱慕之时,他就控制不住地会想到,这必须是他的所有物,谁也不能动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也许正是季淮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唤醒了他的占有欲,他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个小东西让给别人,别的任何人都不行,她既然也如此爱他,那么她就必须是他的,只能跟在他公子长庚的身边。

长庚把被拍在案上的器物又拿起了起来,脸色仍是古怪,把手中的东西掂了掂,又观摩了半晌,终于出了一口浊气,起身,把那东西藏入了自己摊平的棉褥底下。

他那张以往只紧绷着的,让人感到冷峻和威严,感到惊恐和畏惧的脸,这时已是一片霞红。

*

屈颂以往来癸水不至于腹痛至此的,也许是在雪地里跋涉身体受凉,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而言之屈颂第二日在床榻上疼得面容发白,有些受不住。

一直到了未时,公子长庚没有等到那小东西过来,心有不耐,传良过来,让他一如昨日驾驴车去请。

良听话地答应了,转身急匆匆地奔出了碧幽殿。

公子长庚捏着乾坤珠,脸色不愉地想道,不过是抬了一回,她倒顺杆往上爬得快,愈发觉得长脸了,敢不把自己的吩咐当回事了。他今日非得敲打一番那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不可。

还真是不能太纵容这些下人,不然一个个要把尾巴翘上天。

公子长庚正一边发怒,一边得意地盘算着,等会儿要好好在捉弄捉弄那个小东西,教她平日里在自己跟前装得一本正经、人畜无害的,他非要让她那张假正经的脸上出现羞愧窘迫的神色不可,如此他便舒坦了。

但他盘算得好,已想了六七种法子,这时,晋侯宫中却来了一人,说道晋侯请公子见。

长庚脸上促狭的笑容,在听到这话时便凝住了。

他的父亲算是一个严父,有严父的通病,而严父之下教出来的孩子往往也有自己的心病,那就是,他很不待见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在自己面前凶悍,厉辞酷刑折磨于他,到了母后那儿做小伏低,犹如狗腿。他看了自己的父侯一贯是轻蔑的。

因此在大了之后,长庚意识到国君的父爱与别人不同,他就再也不往那里走动了,若无节庆,晋侯要见他,也只能利用国君的身份发号施令,否则还见不着自己的儿子的面。

长庚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遍,着朱红华服,起身出去,令传小宦备了细软铺就的宫车,前往晋侯的宫殿。

晋侯正在等候,没多时,便看见儿子大喇喇出现在菊英殿门的身影,晋侯睨着午后淡黄的光晕里裹着的人影,看了片刻,出声说道:“长庚,过来。”

长庚心中虽不情愿,却仍然大步走了过去。

晋侯已在等候,他本以为父王今日把自己传过来,是为了告知屈颂一些事,他才耐着性子过来了,但晋侯的目光却并没有放在宫闱小事之上,甚至可以说是,并没有注意到长庚自己身上。就连当初,他立下那样的宣言,晋侯也只是更关心王后凤体,随后便对他几乎不闻不问了一样。长庚并无所谓。

只见晋侯把身前桌案之上的绢帛摊开,坦呈于长庚面前。

“晋国只有三卿,前不久不过填了个令尹之位,凭我风氏当初出身武营的威慑,手握兵权,才能坐稳这个江山,但如今天下十七国,强者八国,楚齐秦吴越北燕,均设有祭司一位,晋也曾设有祭司,但这职位早已空缺多年。长庚,你在朝中威慑甚重,魄力手腕更是远甚于寡人,此事你怎么看?”

晋侯认真地询问长庚的意见。

但长庚却在听到“祭司”两字之时,便控制不住自心脏一阵剧烈地跳动。

他想起母后似曾与他提起过,父王属意培养屈颂成为晋国祭司。

祭司表面上没有太多实权,但出入宫闱,祭天娱神,于万民心中俨然如神话般的存在,这中间若施以巧计,精明斡旋,可以获得的利益太多。幸而晋国眼下并无党派之争,否则朝局倾轧,这祭司之位人人垂涎,岂不生乱。

长庚不动声色,看了眼晋侯。他心里想的是,父王早已有了人选,并且已在栽培他,又何必再问自己的心思。他对小东西出任晋国祭司没有任何不满意见,甚至利用这一点,他能从中获益更多。

“父侯拿主意便是,长庚资历尚浅,识人不清,无举荐之人。”

说罢,他又道:“不久之前,才因为察人不明,而险些为季淮所害。”

说到季淮晋侯也是一阵发愣,他数月之前听说长庚与季淮交好时便大感惊讶,这两人素无交集,对方又是敌国公子,长庚怎么竟把季淮请入了新田。虽心有疑虑,但儿大不由人,他也没太计较此事,结果前不久这两人又闹出了龃龉,公子季淮一怒之下连夜离开了晋国,也着实令晋侯费解。

但既然长庚如此说,晋侯也就只得作罢了。

只是,他看不明白儿子一面干脆拒绝着,一面又似乎隐隐地露出些期盼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知子莫若父,长庚现在的脸色,教别人大抵看不明白,在晋侯这儿却别有深意。晋侯想了想,莫非长庚有了保举之人,却故意不说破冲老父卖这个关子不成?也罢也罢,既然他要玩这一套,便试试两父子是否心有灵犀吧。

晋侯执笔,“不如你我相背,各写一名题于掌心,看所想是否一致。”

长庚道:“善。”

他从晋侯手中拿过了朱笔,背向晋侯走开一丈。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提笔写下一个“颂”字。

晋公子写得果断干脆,半点没有犹疑,心中兀自踌躇满志,父王的心思自己早已猜到,何须如此?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丝愉悦,眉眼也弯了起来。

那小东西如今虽然不认识太多的字,但有自己亲自教引,假以时日,胜任区区一祭司之位,不算难事。她精通辞颂吟唱,精通娱天神舞,又可算是自己的心腹,长庚腆着脸“举贤不避亲”了。

他握手成拳,饶有兴致地扔了手中朱笔,转过面,只见晋侯也正缓慢地放下手中御笔,他走了过来。

“父王写的谁。”

晋侯脸露神秘,看他一眼,“一起松掌吧。”

长庚也道好,两人一起把手掌摊开。

未几,长庚的视线一凝,生生冷了下来。

晋侯红润的手掌中间,所题着的并非是和自己掌中鲜红朱砂“颂”一样的字,而是现任的中车府令,蒙冲。

蒙冲在晋国为官三十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的建树,可见此人并无什么大才。晋侯也只是看在他年已老迈,忠心耿耿但始终无缘升迁的份上,对他设法提拔罢了。

但晋侯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长庚的掌心,红朱笔所写的那一个字,赫然竟是一个“颂”字。

晋侯微愣。自然,他是绝无可能想着屈颂来胜任祭司一职的,大周天下三百年,还从未有过女祭司。长庚不知道,有可原,但他怎竟会想到让屈颂出任晋国祭司?晋侯纳闷之际,微一琢磨,看着长庚俊容冰冷,手指僵硬地蜷起,捏手成拳收入了袖中,晋侯心里咕隆冒出个念头——

莫非,长庚是心中已有了那个小优人?莫非是张卿计策奏效了?

自然这个时候,出于晋公子长庚的威胁,张鲜把他的事隐瞒了下来,半个字也没透露给晋侯。除此之外,张鲜也是心知老晋侯管教虽严,但不通世俗人情,更是不了解他的儿子心里在想着甚么,一旦晋侯知道了,反而让计划露出马脚,弄巧成拙。

“长庚,寡人没想到,你心中属意之人,竟是屈先生?”

为了给儿子找个台阶来下,晋侯忙不迭颔首,“倒是也不是不可为,优人荆厘的弟子,你考虑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她毕竟幼嫩,犹如稚子,且原本又是你的侍童了,出任祭司一位,难免公卿之流背地之中有些说道,于你不利。”

晋侯如此说,便是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长庚早已从最初的惊怔之中恢复了过来。听到父王这么说,他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母后,说父王考虑让那小东西出任祭司,完全是个谎话!

母后为何要骗他?

是母后千方百计要把屈颂留在他的身边,那么,母后到底意欲何为?

她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对那小东西动心,幸了他,宠爱他,再借着他的口规劝自己纳姬?

这一切呢?小东西是知道的?

那么她对他那些所谓的爱慕之情,到底是故作姿态,引他上钩,还是真的?

她明明知道王后的目的,却仍然要这么做。

长庚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冷极冷,晋侯愕然,伸臂去抓长庚的朱红烈羽锦纹深衣博袖,却抓了一空,长庚拂袖便走,大步走出了菊英殿,半点没回头迹象。

晋侯纳闷地皱起了眉,随即恍然。

原来长庚是觉着自己拂了他的面子,这才动怒。他倒是很久没因为些许小事,像个孩子似的跟自己使气了,晋侯竟颇感享受,忍不住翘起了嘴边胡髭,得意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长庚在为父面前,还要装羞,可惜寡人早已看清了他的心思!”甚至,晋侯开始想,张卿果然是有大才的人,瞧他想的这主意,实在绝妙,寡人这次必须要好好犒赏他、重用他。

此时早已过午,日头偏斜,晒在身上也不甚热了。

屈颂本来身体极为不适,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持续地感觉到腹痛难忍,但公子长庚派出身边的良亲自来请了,她不好不起身,遵命赶赴兰章宫。

良一如既往把驴车驾得平稳,只是屈颂的脸庞越来越白,良隐隐有些担忧,只是又道:“公子有命,奴婢不敢有违,不然可以放车停下,让先生休息片刻。”

从蘼院出来,即便是乘坐驴车前往兰章宫,也需要两刻的时辰。屈颂往日徒步而行,时常走得脚背发胀,如今坐了车,自然不敢再挑剔甚么。她便只说不必了。

但没有想到,她们匆忙地驾车到兰章宫,屈颂下车,走入碧幽殿中,但见里头灯烛已黯,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她大胆往里张望,来回走动了几步,并没见到公子长庚的身影。这时一旁的一名小宦过来提醒他,公子被晋侯传唤过去了,请屈先生稍待片刻。

屈颂并不失望,她轻轻颔首,便转身走到了一旁,这张据说是昨日她回去之后,长庚特意命人放置的紫木髹漆案后。这方小案比公子长庚那张红案要窄小不少,失了古朴典雅之韵味,但却精致玲珑,上竖窄窄两道精雕镂细琢磨的一掌宽的蕙芷花草纹理小座屏,屈颂略一比划,正合适放置一册摊开的简牍。

一直便感到公子长庚其实是有些细心的,确实是如此。屈颂伸指摸了摸小座屏,其间岸芷汀兰栩栩如生,如风下招曳,侍女把烛火引燃,添灯看去更为细致,伸指能看清花草叶间那细腻的纹理,和仿佛如真将欲滚落的露珠。

屈颂心里也有几分喜欢,都快忘了腹痛,她慢慢坐好,把书卷竹简打开。侍女说,这是长庚公子今日为自己留的课业。

屈颂扫了一眼,目光立时顿住了。公子长庚原来是要捉弄她?这本书对于她一个初出茅庐几乎等同白丁的人来说,诘屈聱牙,无异于天书,她甚至都不认得几个字。屈颂念了半天,一句也没有读懂。

这时,外边传来了良拉长了的嗓音。

“公子归——”

良那被拉长了的在空旷的宫室之间不断地回响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地,屈颂也还没有做出准备迎接公子长庚时,便听到碧幽殿外传来沉闷的瓦罐破裂的巨响。

不止一声,似乎碎了一地。

良惊呆了,瞪着双圆滚滚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公子长庚阴沉着脸把篱墙底下新栽的几盆幽兰,踢成了一地粉碎狼藉,他张了张嘴,呆怔望着公子长庚:“公子……”他结巴了一下,忙又道:“公子勿怒……”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屈颂也早坐不住了,她也早就走了出来。迈出门槛,眼瞳之中立时撞上他颀长的背影,朱红深衣,墨发披向背后,公子长庚犹如一头暴怒狮子,把脚下的一块块碎陶又踢飞了出去。随着碰击声持续不断灌入耳中,屈颂也呆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公子长庚喜怒无常不好相与,但是昨日离去时他还春风满面,对她有种令人错觉的温柔,今日她忍着腹痛不适迟延了一个时辰来到碧幽殿,见到他命人为自己置备的书案,心里还有点讶然惊喜。

她方才一直都在想,公子长庚对她越来越好了,虽然让她惶恐,但也让她感到内心中有一丝激动。

屈颂现在想,也只能盼望公子长庚不是为了她而动肝火。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走了下来,走到发怒的长庚身旁。

良目光示意,让她不必开口,以免又碰到公子忌讳。

屈颂也没说话,忍了又忍。

这时,公子长庚转过面,见是屈颂,目光一冷。

他有一双偏狭的凤眸,但并不显小,眼裂微长,有种睥睨狂傲的风流蕴含期间,不怒而自威,平素也就没人敢惹这个混世魔王,当他这么盯着人看时,愈发是让人觳觫。他一脚踢开脚下的一片碎陶,扯着嘴唇笑了声,“滚进来。”

他朝着碧幽殿走去。

屈颂头皮微麻,虽然不确定,但大致猜得到,果然还是为了她而生气。

长庚走入了碧幽殿中,这时天色已经向晚,里头昏昏暗暗,他立在一片烛火朗朗之处,朱红身影被映得发亮。他负着手,看向一旁的铜灯烛台,上有人形灯盏,托着一支圆滚红烛,烛泪从小人脸上涌出,像极了泪珠。

屈颂的心随着脚步一起顿了顿,她看着公子长庚的背影,小声说:“公子,我不敢问你王上同你说了什么,但是公子若不说,只生闷气,也让我难受,请公子垂怜,便让我即使死也明白些吧。”

长庚正要探出去拨弄灯芯的修长手指,停住了。

他的心里很烦躁。从晋侯那处得知,原来他的父王并没有打算立屈颂为晋国祭司时,他便知,这一切应该都是母后的一个谎言。谎言的背后往往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目的他不得而知,所以可以说,屈颂骗了他。

至少,她是隐瞒了他某些事。

他最厌恶被蒙蔽、被隐瞒、被排斥于外的感觉。安的背叛于他而言,除却震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奇耻大辱,屈颂的隐瞒,或多或少也让他有这种感觉。

但是这一切也仅仅只是猜测,也许并无其事,也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小东西……他看向她,在她那双充满了天真明净、仿佛不经世事的泉水般的眼睛里,只有平和与包容,就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过分之事,在她这里都能得到原谅一般。这感觉太容易让人沉迷和恃宠而骄了。

她和王后在密谋什么,长庚没法问,没法求证,因此这感觉便更加让他难受,憋到胸口鼓胀得几乎要爆炸。尤其下了车,望见熟悉的宫阙,想着碧幽殿中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小东西,他实在是难以控制,忍不住便想破坏一些东西来发泄心中那股郁闷之火。

公子长庚濒临暴怒边缘的沉默,不但没让屈颂彻底放心,反而让她的忐忑不安越来越深。

她调匀呼吸,迫使自己冷静,把因为公子长庚的迁怒而产生的恐惧暂时忘记了,她朝着长庚跪了下来。

长庚转过面来,黑漆的双目一直盯着她。

他身边的人时常说,屈先生是个闷葫芦,平素里话不多,人却好相与,非常和善,她的存在宛如一缕微弱的春风,舒服得令人时常会忽略。说得真是半点不假。

他知道自己今天把小东西吓到了。

“你在怪吾?吾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扯了下唇角,走到了自己的漆案后,撩袍席地而坐。他落座之后,又扬眉看了眼仍一声不吭跪向烛台所在位置的屈颂,又是一阵哼,他把脸扭了回来,冷淡地说道:“课业呢?”

屈颂一愣,才想起公子长庚问的是昨晚留给她的作业,她立马便抬起了头,从怀中摸出了那张绢帛。

公子长庚今日没甚么耐心,一把抢了过来,扫了眼,便扔到了一旁:“差。”

屈颂昨日腹痛,还强撑着写到了深夜,自问已经足够专注,写得已经足够好了,孟鱼亲自过目之后也说她字尚可,至少孟宫长本人是不能写出这样的好字的。但她心里更是明白,公子长庚的字遒健舒展,根骨傲岸,比她强了何止百倍,因此被他信口数落,屈颂不禁一阵脸红。

公子长庚吩咐人又另备了一张绢帛,让人面呈屈颂,便让她就坐在他让人准备的小案之后。

他一整日都不耐烦,没兴致教她,干脆就让她自己写,一遍一遍地写。

屈颂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他,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惹恼了他,因此也不敢有违,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要写得更为专注,但当宦者把成品呈他手里的时候,他仍是带着不满和烦躁,随手将她的成果扔到一旁,再批上一个字“差”。

尽管他没有说再写,但识相的小宦却知道,要重新为屈颂铺上绢帛。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浪费了多少这样上好的绢帛,心里只想,读书习字果然是上层人才能干的事,寻常人家那里禁得起这样的消耗呢。

屈颂连叹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这时腹部更是因为公子长庚这一吓也完全不痛了,默默地把笔毫拾起,在公子长庚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发胀的腕,提笔继续临摹。

公子长庚也在伏案书写,或许不是书写,因为屈颂不敢看,也不敢猜,他其实是在作画。

她已经失去了耐心,渐渐地开始沮丧了。

就连她身边的小宦也早已看出,她的字早已越写越好了,每每取下她的字,目光之中都有可惜之意。但每当拿到公子长庚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看也不看一眼,目光一扫,便扔至一旁,再批上一个字,“差。”

他的脚边高高低低,堆了有十七八张绢帛和简牍了,他人似乎就坐在书山墨堆里。未几,好像察觉屈颂的视线,他微微埋下的头抬了起来,看向了她,神情带着不耐烦和郁火,让屈颂心头砰砰地乱跳,忙低下头,又认认真真开始提笔写字,手腕一点不敢发抖。

她倒宁愿公子真发火,把她按着打一顿好了,这磨人的慢功夫,才真是最最要命的。

被反复地践踏自尊之后,屈颂已经无法再如先前那样,沉着执笔,把公子长庚让她临摹的篆文再写一遍了,因为她现在无比确信一点,即便她今天写得再好,拿到公子长庚的面前,也不过是要倒入废书篓里,被他骂一句“差”的。

因此她慢工磨,写得极慢极慢,慢到方才三幅字都写完了的时间里,她一幅还未完成,但公子长庚也没有催促。

她偶尔抬起头,看见,他似乎在做自己的事,目光低垂,那双好看的深黑的凤眼,微微一眯,在察觉她目光时,抬了起来,于是屈颂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都红透了,急忙避过了他的视线。

男人轻嗤了声,明知道这小东西对自己整日里痴心妄想的……算是坐实了。

虽然王后也许是授意她跟了自己,再劝诫自己纳姬,但她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长庚仍然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便很郁烦,但比起刚才,他感到已经没那么怒不能遏,没有因怒火无处宣泄而堵闷了。

“这一次,为何这么慢。”

终于,公子长庚还是出声催促了。

屈颂顿笔,毁了一幅字,才慢慢说道:“我惶恐。”

“怕什么?”

公子长庚淡淡一笑,笑容并不温柔,反而让人望而生畏。

屈颂又不说了,只在心里轻轻地回了一句,怕你啊。

但公子长庚就是有这本事,让人连怕他这样的话,都怕在他面前说出来。

因为屈颂隐约能够预感到,她要是说了这话,公子长庚会比现下更怒意高涨数倍。

长庚道:“怕我?”他感觉到屈颂额前的一绺细发轻轻一扬,又道,“不必怕我,本公子驰誉九州,不是无中生有、是非不分的人。不过有件事,吾要问你,你如实答了,今日便可以回去了。”

屈颂早已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离席,公子长庚这话不啻赦令,她正襟危坐,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公子长庚,“屈颂不敢欺瞒。”

她心里大致能想得到,公子长庚应该是要问什么。

但结果出乎所料。

公子长庚竟顿了顿,在半暗的光晕里,看不清他悄然红透的耳根,只觉那眼神过于犀利,仿佛答错半个字,便要被剥皮拆骨般可怕,屈颂心中一阵发抖,紧张之中听到了公子长庚的问话:“你可有放在心上的女人?”

屈颂虽然惊讶,但却诚实以告:“回公子话,没有。”

“那么,男人呢?”

没想到公子长庚话锋又转,屈颂几乎措手不及。

她回道:“有的。”师父对她恩重如山,岂敢不放心上。

公子长庚方才还如隆冬阴天的冷脸,忽然放晴了少许,这让屈颂大感意外。

长庚抬起下颌,身体微微后仰,“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屈颂满头雾水,但也明白,自己的回答是让公子长庚满意了,虽然不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但能躲过当下一劫已是万幸,于是她不再留恋,告退之后,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碧幽殿。

风吹起,拂动了公子长庚面前的一片绢帛,落笔之后便被吸纳进经纬之中的墨迹,兀自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流墨香味,比起那小儿身上的菡萏莲香,似乎如出一辙。

绢帛之上是一个娉娉袅袅的女人,乌发绿鬓,宛如浓云,盘着最简单时兴的少女发髻,鬓边簪一朵初开的芍药,发下仅见半张侧脸,露出微挺瑶鼻梁骨和鼻尖之下那淬了胭脂的幼嫩红唇。美人后背向外,白衣披帛落在臂弯之中,松松而靠,右肩直至蝴蝶骨处微微外露,肩胛骨左下两寸之处绘有一朵九瓣怒放的红莲,花瓣片片招展,妖娆动魄,犹如血染。

公子长庚擅画,晋人周知,但这幅画仍可以说是他的诸多名作中的佼佼之作,神韵身段,无一不贴合方才在他跟前一丈之地说话的那个小东西。

但公子长庚仍然不满,绢帛柔软难以展平,题字有余,作画实难,拂袖则易荡开一笔前功尽弃,可惜这世上只有竹帛可以书写,若是这个时候,能够有一物轻便可书,替代了绢帛,这幅画更可作惊世之作了。

而在这基础之上,公子长庚更不满的,让他甚至一想到便情不自禁地蹙眉的,是另外一件——

如果,他画的那人真是个女人便好了。

长庚看向屈颂方才所坐之地,看了片刻,目光忽然一滞。

那片雪白的狐绒毡上,似乎有点点血痕,如雪里红梅,格外显目。

作者有话要说:嗯……那个词怕说出来被和谐……

长庚开始了动心的第一步,幻想她是个女人,试着接受他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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