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月捞不起,心上人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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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涧天,顾名思义乃水中的一方崭新天地。

北周五大水系里最有名的埊水起源于贺州高山,座北斩东,一路澎湃,进入平原地区后水速减缓,蜿蜒曲折,途经之处经常年累月的冲刷衍作数条深邃河道。

然而经过北周数代帝王大兴引水灌田的举措后,埊水水量锐减两成,有的河道已然荒废。

一涧天便是其中最为深邃嶙峋的一处河谷地,而且水流一涧,深入谷底,举头高望时只能见到一线天空,故而阴寒湿重,常年晦暗,秽气积郁。

进入此地前均要含一片避瘴的香蓟烈罗叶,尤其此药入口又苦又麻,可以麻痹舌头,入喉还可改变人的音色,确保买卖双方的不会暴露,故而是一涧天严苛管理的秘药。

抄近道提前半日抵达,上官伊吹预先布置好了每个鲤锦卫具体狩猎的位置,以防龙竹焺会混入一涧天监看货物交易,所以命轲摩鸠在外布置好另一层一模一样的幻彧,万一事情搞砸,可以误导所有人的视线。

纵而龙竹焺未曾出现,也是毫无关系的,只要抢走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货品,自然可以再引他出洞。

事毕后,上官伊吹领着东佛与谢墩云乔装改扮,各自含着香蓟罗烈叶,乘上竹筏子,混在来来往往的人中间,滑入幽暗的河谷隧道之内。

谢墩云与白式浅事先做好商量,因为对方可以遁形,所以白式浅此行期间负责跟着秘密商队,沿途偷偷在个别箱子的避眼处上涂抹了荧光粉。

河谷隧道里的光线终于像瞌睡人的眼,缓缓闭合而起,仅剩溟濛一片,脚底的竹排掠过水,留着弥长的狭黑的水痕,竹排上安排了负责领路的随者,掌心提着丧白的纸灯笼,投出微弱的淡光。

魆魆处,千姿百态的光斑活跃非常,仿佛锦鲤身上杂异的色鳞,粼粼熠熠,尤其荧光粉的颜色最为特殊,明亮的青绿则是苔藓映衬水底的一抹鲜亮。

谢墩云假装把手指放在口水里沾了一下,立在头顶放置半晌,尖着嗓子道“阿上,咱跟你打个赌呗,老子的这根手指它通灵,能够在黑暗中指出那些货箱的准确位置,你可信否?”

东佛问,“谁是阿上?”

香蓟罗烈叶彻改变了二人的嗓音,一个像叫喳喳的喜鹊,一个像提着脖子的鹅,互相说完都禁不住笑个前仰后合。

上官伊吹并不说话,伸手一指道,“那个......还有那几个。”他说得淡而乏味,音色沙哑,并没有兴趣加入二人的互嘲行列。

谢墩云登时有种被抢去风头的感觉,挠挠头道,“活久见,怎么你会知道呢?”

上官伊吹弹出一枚纤巧的琉璃瓶,快如星陨,被谢墩云阖手准确接住,与东佛头挨头一齐观赏。

打开软木塞,初闻时毫无气味,再使劲一嗅,仿佛是香的,多闻几次简直浓烈无比,物极必反后臭不可遏。

“蟊石草,引乌鸦,可追踪。”

原来他也让鲤锦卫提前做好手脚。

谢墩云瞪大眼睛细瞧,那几口箱子的外面,间或有几只乌鸦低空滑过,被负责运货脚夫挥动手臂赶走,又折返。

上官伊吹默不作声,走到提灯笼的随者身边,私下给了他一枚金碟子,道“行行方便。”

随者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脚踩的竹筏缓缓提升了速度,慢慢与承载着神秘货物的竹筏并驾齐驱。

龙竹焺的货箱共有七八个,感觉每一个都很巨大,需要四个脚夫同抬同落,恐怕竹筏吃水太浅,故而竹筏子也乘了同等数量的,一筏一箱。

上官伊吹的竹筏渐渐一马当先,率先从缝隙中钻过去的空档,他暗自跺了下脚。

身后的东佛心领神会,哎呦一声倒在一旁,从脚底的竹筏蹬了一步,临空栽倒去了最靠近的竹筏间,重重压了下去。

那个竹筏上的脚夫俨然吓坏了,留下两个人看守着箱子,另外两个赶来架起东佛,东佛捂着额头,指缝里汩汩得渗出血来。

“你们到底会不会撑筏子啊!!瞧你们把老子的兄弟撞的,都碰出血沫沫来了!”谢墩云伺机闪亮登场,一个虎步跨上竹筏,边吵边试图靠近箱子。

余下几个筏子似有停下来的意思,不过主人似乎有过特殊交代,无论出任何事情,都不能停留,驱着竹筏继续往鬼市最里面赶去。

上官伊吹的筏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跟着其余的六个。

接下来的事情便更有趣起来,不知道是躲着上官伊吹的追踪,还是原本便是如此设计的,每隔一小截水道,就会沿途停下来一条竹筏。幽暗水道的两侧渐渐浮现一些岩洞,岩洞里坐着衣着诡谲的小贩,或是出售虎骨熊皮的,或是观赏畸形表演的,各式各类,尽是些稀奇古怪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岸上嘈杂的人影里滑入了鲤锦门卫的身姿,上官伊吹依旧不曾停留,他的门徒自然会黏上去。

他只需要追逐着最后一条不肯停歇的竹筏就好。

绕过三弯,真的仅留下了一条竹筏继续往前划着,往最深邃黑暗处,也是鬼市中最为喧闹的地方,所有被别人诟病的阴暗交易在无光的地段里被赤果果得昭彰着。

许多人恐着被旁人瞧见脸庞,皆换上了形状诡谲的面具,仿佛隔着面具便能为自己的罪恶披上遮羞布,大庭广众之下袒露最赤果的欲念。

上官伊吹的竹筏已经被眼前的脏乱遮挡了路程,他又恰机贡献出了一枚金碟子后,白纸灯笼与竹筏全都归他掌控。

上官伊吹眼睛开始潜藏在黑暗处灼灼发亮,但是筏子已经不再滑动分毫。

蟊石草的变幻莫测气味被昆仑奴们经年不洗澡的浓烈体臭与异族舞女身上廉价的合欢香遮掩无虞,甚至空气中燥动的汗液,激烈的浊液混为一处,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窒快之感。

最深处,一座与一涧天等高的破魔裸母神雕像大展百臂,自浑浑噩噩的光线中露出诡谲而疮痍的笑意。

与烨摩罗相不同处,是北周的人对这位传说中的幻神进行了艺术的改造,替她深邃艳丽的五官混合了北周的血统,令母神的姿容不再异类,而是更加贴近与五官略平,肌肤泛黄的北周人。

经过改造的破魔裸母神百臂如孔雀翎状,上百个掌心朝外,由最底层的金蛇幻印起,经过夜极鸟幻印,再到青骢,共是五阶,逐层加深,直到头顶位置,另一边则被凿石工匠毁得七零八落,看不分明。

一半的繁衍,一半是毁灭。

上官伊吹有一瞬间看得入神,竟然觉得混血的破魔裸母神尤其像是某一个人的模样。

既像戚九......甚至,还有些像自己。

谢墩云与东佛正好追上来,打破了他的错觉,再一看。

破魔裸就合该是破魔裸,谁都不应像。

然,她是幻神,万般幻彧汇聚一体,万象归一,谁亦都像她罢了。

谢墩云直面上官伊吹,侧首悄然道“大人,有些不太妙。”

“如何不妙?”

谢墩云更低声道,“箱子里是空的。”

上官伊吹回眸。

东佛亦点头赞同。

两个人合伙干翻了四个脚夫,才发现脚夫居然身怀高超武艺,幸亏鲤锦门的门徒围上来帮忙,才不动声息把四个一并收拾。

结果掀开木箱,就发觉里面空空如也。

上官伊吹的眼神暗沉下去,兀自笑了,“姓龙的果然是聪明的。”

……

躲开了上官伊吹的追踪,载着最后一个箱子的竹筏钻入人群,一涧天的光与影在此处停止,连水痕都不曾荡起。

脚夫们遣退随者,才把龙竹焺从木箱里释放了出来,木箱自做得极大,也是为了令他能在里面舒服地伸展腿脚。

然而此刻,他并没有很多时间逗留,在鬼市的成百上千的某一个岩洞中,点燃着一星红色的莲花灯。

花灯摇曳,对他招手。

龙竹焺散开四人,自己独自走了过去。

岩洞外挂着一层纱帘,人影在红灯纱帐间绰绰约约。

龙竹焺掏出一颗白球,送手递了出去,“我失败了,没能买到跟那家伙一模一样的代替品。”

帘中影抬手掀纱,露出一只柔软的葱茏玉手,含着香蓟罗烈叶的嗓音干涸得像一条脱水的鱼。

“无妨,我成功了。”

“那……我们很快是不是就能双宿双飞了?”龙竹焺厌弃一世的眸子,蓦然染了兴色,英俊的脸庞被莲灯一照,华然升彩。

“可是,水人并没有带回来戚九本尊,甚至连他褪去的肉壳都没有带回。我怀疑,这两样东西现在全落在了上官伊吹手里了。”

龙竹焺整个人被打回原形,恹恹得仿佛释魂。

“说明,我们终究失败了。”

海底月捞不起,心上人不可及。

那手轻轻托住他低垂的脸,“这只是第一个计划失败了而已,不到最后,永不言败。这是你说过的,况且,我们还有别的方法继续进行。”

龙竹焺自嘲一笑,“戚九就那么重要!”不得劲,完全要变成抱怨的语气了。

“是的。”对方的回答毫不犹豫。“可是,你也极重要的。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如此,日月可鉴。”

龙竹焺笑了笑,伸手与脸上的手互相交叠而缠绕,连指骨的细枝末节都难离难弃,彼此一番深深摩挲,仿佛彻夜欢好。

亲吻了那手,“等这件事处理完了,我只做你心里第一重要的。”

对方应该是笑了,帘影间花枝乱颤。

龙竹焺从兜里掏出来了戒指。

“去吧,”影子催促道,“上官伊吹也该发现你了。”

龙竹焺只好收回戒指,依依不舍地再吻吻那柔夷,转头离开。

影子轻抚手臂间的余温,是爱人亲昵的味道,蓦地想起一句话,对着他远去的修长的背影,促促喊道,“一切当谨!”

不知听没听见,唯有空洞无物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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