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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原乱_第3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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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侍女已精心挽好了发,将发冠戴上,师映川挥手示意其退下,这才抬眸正视面前不远处的少年,他看向对方的目光是沉静而淡漠的,在这一刻,千穆才惊觉这是何等可怕的眼神,哪怕根本没有泄露出丝毫威压,仅仅只是被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睛所注视,全身上下就已经好象在被利剑反复戳刺一般,生疼难挨,令人产生连灵魂都要为之颤抖的感觉,那是威震天下慑服四海,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无上气魄,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但千穆却只觉得漫长无比,最终,师映川目光微敛,这一切顿时消失无踪,他拿起侍女奉上的冰镇饮品啜了一口,雪白的面孔上有散漫之色,特别是额头至眉心处的一线红痕,异常显眼,片刻,他才淡淡道:“……知道本座为什么召你来么。”千穆清秀的脸上微微一抽,他深吸一口气,脸容微垂,应答却越发小心,静心宁神地说道:“千穆不知,还请教主示下。”

师映川神色如常,可一双眸子却显得深沉,内中隐约有丝丝红芒流过,撼人心魄,他眸光直视过去,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年,唇角微绽,却现出冷意,但他说话并不凌厉,反而有些温温吞吞的,淡漠道:“你与涯儿有意亲近,是何目的?”

如此直接的话语,出乎千穆的意料,不过他虽还是少年,但心志已不是普通成年人可比,当下坦然相对,微微沉声道:“千穆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与倾涯公子很是投缘……”师映川双眼一眯,一双猩红的眸子里泛着淡淡的红光,下一刻,千穆顿时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在地上,一股有若实质的庞大压力像是大山一般压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几乎承受不住,甚至逼得全身的毛孔都本能地封闭起来,连汗都不能渗出来一滴,就当千穆即将受到创伤之际,身上突然一松,那股重逾万斤的压力刹那间消失不见,瞬时少年便再也忍不住,全身的毛孔猛地张开,转眼就已大汗淋漓,连内衫都湿透了,整个人便似是刚刚洗了澡出来一般,师映川目光错开,唇角扯起一痕好看的曲线,道:“其实本座刚才,有过杀你的念头。”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千穆心中猛地一震,全身的肌肉刹那间绷得死紧,他再清楚不过了,自己眼下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也许不应该称作人,而是这个世间最可怕的魔头,随时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为了达到目的,曾经夺取了亿万人的性命,眼下若是随手杀了自己,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你是乾国皇子,父母家族毁于战乱,不管你本人怎么想,按理说,本座杀了你,是断绝后患。”师映川说着,闭起眼,伸出右手,缓缓揉着自己的眉心,随着指尖的揉捏,雪白的眉心处渐渐泛红,他似乎完全懒得去看此刻的千穆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只一直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颤,有如蝶翼,以如此稚龄模样,却有沧桑言行,这使得他眉宇之间充满了诡谲又魅惑的矛盾,而千穆这时候什么也没做,少年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所以索性沉默是金,而这也是最好的应对方式,这时却见师映川睁开眼,一双艳红的眼瞳里并没有散发着应该有的冰冷而又嗜血的光芒,但千穆知道,这个看起来外貌比自己还年少的‘人’,绝对是世上最可怕的存在,他努力稳定心神,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丝毫异状,师映川看他一眼,忽然就嗤笑一声,道:“放心,你是十九郎在这世间仅剩的血亲,所以本座不会对你怎么样。”

师映川轻舒衣袖,一阵淡淡清风自那宽大的袍袖间逸出,轻柔地吹拂在不远处少年的身上,将其身上的汗水被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干爽,他一双赤瞳中仿佛盛满了无尽血海,能够让人的灵魂也为之惊悸,又或者根本毫不在意,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越来越宁静,没有任何情绪,只开口说道:“年轻人自然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结交朋友或者追求心仪之人,这都无可厚非,但前提是,你必须忘记当年的事情,忘记乾国,这对你有好处。”

千穆头颅微垂,任谁也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听他缓缓道:“……是。”师映川闭上眼,语气淡漠:“好了,你下去罢。”千穆这才慢慢站起身来,退出房外。

……

新城的建设在大量人力物力的强大支持下,开展得如火如荼,青元教总部按时会收到来自新城的情报,详细汇报进程,在这一年的冬天,晏勾辰举办祭天大典,改年号为隆纣,成为继泰元帝之后,又一位统御四海的无上帝王,大典上,青元教教主师映川被正式敬封为圣武帝君,统领天下武道流派,大典过后,多少有识之士私下暗议,隆纣帝此举,表面上乃是安抚人心,但实际上或许已意味着朝廷与青元教之间已经有了难以扭转的分歧趋势,在经历了多年战乱之后,天下未必就是真正迎来了太平。

……

隆纣初年,四月,摇光城。

偌大的京城内,行人车马往来不息,这是天子脚下,繁华富庶程度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当年天下战火四起,山河破碎,许多地方已是满目疮痍,需要长时间休养生息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但摇光城却是截然不同,从未被战火所波及,再加上又经过多年经营,到如今繁华兴盛之处,可谓天下无双。

此时摇光城中一家颇负盛名的清雅小楼三楼内,两名女子相对而坐,其中一人柳眉修目,丰丽如仙,虽然早已经不是如花年纪,但岁月却并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如墨青丝只用一支金钗簪住,淡雅脱俗,仿佛还是韶华时节,乃是瑶池仙地的温渌婵,在她对面坐着的,却是一名女冠,此女头上束髻,插一支紫色长簪,一袭素色织绵道袍裹住身体,右手侧横放着一把拂尘,这女冠容颜端丽,虽然神色淡漠,但整体不知道为什么,却给人一种犹如火焰般亮烈的感觉,竟是宝相氏为情所困,已离家在外多年的嫡小姐,宝相宝花。

就在二女见面之际,某间大殿中,师映川双眉微皱,转身对下方之人道:“宝相的身体,果真像你所说?”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回君上的话,原本新年过后,狱主的病情已经开始转轻,哪知不到半月,又再次加重,如今一个月里,总有三五次咳血。”

第334章 三百三十四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站在殿外墙根下的十几名随时听候吩咐的侍从躬身垂首,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师映川紧锁双眉,背起双手,顿时一股厚重肃杀的威压无声无息地自体内溢出,隐而不发,他沉吟片刻,道:“莫非那些大夫都是饭桶不成,竟连宝相的病都治不好么?若是如此,待本座命方氏一族选出几名医道高手,前往蓬莱。”下首那人忙道:“回君上的话,桃花谷已有大夫去看过,众人都说是积年旧伤复发,再加上狱主所修的功法走的是极凌厉的路子,稍有不慎就会容易对自身有损,如今两相叠加,这才导致了眼下局面。”

师映川听了,面色微沉,习武之人,从来没有哪个是不曾受过伤的,外伤也还罢了,总能慢慢养好,但内里受损却是不同,往往当时似乎痊愈了,但实际上却可能留下暗伤,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出麻烦,只不过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发生在寻常武者身上,像那些大家族的子弟,享受名师指导,又有丰厚资源供养,就算有什么隐患一般也都会及时被发现并祛除,所以基本很少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更不要说宝相龙树出身山海大狱这样的名门世家,按理说不应该会如此,不过,凡事也没有绝对,而且师映川对宝相龙树的修行情况很清楚,宝相龙树所修的那门特殊功法的确是走的凌厉诡狭的路子,自己多年前也曾经劝过,但宝相龙树的体质与此法十分相合,更何况身为武者,哪个又舍得放弃修炼多年的法门,代价实在太大,因此他的劝说也就不了了之,没曾想,现在却是问题找上了门。

宝相龙树对于师映川而言,是十分重要之人,因此眼下师映川的脸色并不好看,也许是宝相龙树不想让他担心的缘故,也或许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总之此事并没有让他知道,只不过师映川的眼线以及暗桩可以说是遍布天下,连亲近之人身边也是如此,这才让他得知这件事情,一时间师映川沉吟起来,既而就对下首那人道:“你先下去。”未几,师映川召来心腹嘱咐一番,将近期的一些事情安排好,他也不耐烦兴师动众,毕竟带人出门的话,路上太过耗费时间,于是便打算动身独自前往蓬莱,宝相龙树毕竟对他而言很重要,两人之间存在着深厚感情,师映川再冷血,对于宝相龙树还是很关心的,在出发之前,他精心挑选了一些药物之类的东西带在身上,看看能不能起到作用,这些都是极其珍贵之物,但在师映川眼中,与宝相龙树的身体相比,这些东西却也不算什么了。

就在师映川打定主意准备去看望宝相龙树之际,宝相宝花与温渌婵二人所在的楼层内一片安静,并无其他人在内,二女相对而坐,她们从前算得上是闺中密友,而如今坐在一起,却是有些沉默--世事变迁,太多东西都随着时间改变,如今很多事情,都已不同于当年了。

宝相宝花跪坐在绣垫上,身姿笔直,她容貌美丽,却无半点柔弱女儿态,眉宇之间是英锐之气,许多男子都是不及,她默不作声地拿起面前的瓷盏,轻轻啜了一口碧色的茶汁,温渌婵目光温和而又复杂,她望着道家打扮的宝相宝花,片刻,缓缓摇头道:“你这些年在外漂泊,与家人朋友基本没有联系,没想到竟是做了女冠……我也没有想到,你今日会与我见面。”

“世事莫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宝相宝花垂目淡淡说道,她眼中几不可觉地闪过一丝倦色,温渌婵看她一眼,心中有些感慨,她们两人的遭遇是十分相象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宝相宝花爱慕连江楼,而温渌婵更是倾心季玄婴多年,她们两个都是求而不得,而心上人也都是落入那个魔神一般的男人手中,这正是岁月无情人有情,多情总被无情恼!一时间饶是温渌婵心性之坚远超普通人,亦不觉有些黯然,轻叹道:“是啊,还记得当初我们少年时代的那些无忧无虑日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虽然红颜未老,但心情却早已不是当年了。”

宝相宝花听着这些话,神色就有了轻微的变化,她先是细细打量着温渌婵,对方的年纪与她差不多,依旧是容颜如昨,肌肤如玉,一双璀璨秀眸顾盼生辉,但宝相宝花却是知道,对方与自己一样,一颗心是灰寂而落寞的,这是因情所困,一时间不禁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宝相宝花心中千回百转,默然半晌,才终于叹了一声,道:“以往的事,也不必再提了,我这次与你见面,也不过是因为远避亲朋好友日久,终究寂寞难遣,因此想与故人稍叙一二罢了。”温渌婵原本默默听着,一双明眸神采潋滟,但听到最后,心中也有触动,一只纤纤玉手拿起了面前薄如蝉翼的雪白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清亮如一块上好碧玉的茶汤,半晌,明眸流转之间,却道:“你我姐妹多年不见,今日碰面,总不会只意在说这些陈年旧事罢。”

宝相宝花不是忸怩小性的女子,尽管出家已有些年月,却也不改从前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就道:“我本不想来这座城市,但你知道的,我心中到底还是挂念那人,他如今落在映川手中,我虽无力救他,可是如果连他的近况也不知晓,叫我又怎能甘心。”说完,,她只是静静望着温渌婵,等待对方开口,她如今毕竟与从前不同,离家之后,万事只靠自己,不能再使用家族的力量,许多机密都不是她能够知道的,而温渌婵乃是瑶池仙地的重要人物,对方自有相应的消息渠道,所知道的事情远远胜过自己,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以从中得知一些自己想要的消息,果然,温渌婵听到这番话,并没有丝毫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猜到几分,她稍一思忖,敛去眼底深藏的忧虑,便叹息道:“我自然不会瞒你,那人如今在帝君身边,虽然性命无忧,但时常会受些零碎折磨,怕是至死也不得解脱了。”

宝相宝花闻言,娇躯微震,一双星子也似的明眸透出痛心不忍的神色,对面温渌婵秀眸微敛,却是没有说话,大厅之内一时间变得沉寂非常,宝相宝花虽然心中早就知道连江楼一旦落入师映川之手,以二人往日仇怨,连江楼的下场势必不会好到哪里,但想归想,亲耳听到则又是另一回事,如今听见温渌婵透露的消息,宝相宝花只觉得一股火熊熊而起,烧得脏腑炙痛,几乎难以自抑,她用力定一定神,良久,才手扶桌面,慢慢道:“映川……果真就这么恨他?”温渌婵微微凝眉,心中生出无穷烦恼与无奈,道:“只怕比你想象中还要恨得多。”

“……也对,若是我被深爱之人背叛陷害,心中怨恨只怕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无法洗刷干净。”宝相宝花心中虽然百转千回,但终究不是寻常女子,轻吁一口气之后,整个人便平静下来,她对面温渌婵却是心中微微一痛,神色微惘,道:“你在牵挂连江楼,我又何尝不在牵挂玄婴……他如今在帝君手中,处境也不比连江楼好到哪里,只叹我无力帮他,想见一面也是难比登天……”宝相宝花见她眼神微微飘忽,知道自己无心的言辞已经深深刺痛了这与自己同样心情的女子,但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眉宇之间怅意深深,只道:“映川这人,天下人皆以为他冷酷狠辣之极,兼且喜怒无常,但我知道,他并非无情之人,当初他如何对待梳碧,你我都是知道,若是果真天生无情,绝情绝义,那也不会是今天这光景,所以若是二哥肯服软,向映川低头,必是可以得到原谅,虽然不可能重归于好,但放他自由应该不难,可惜二哥性子倔傲无比,自幼就没有人能劝得了他,想让他去求映川宽恕,还不如杀了他。”

宝相宝花说到此处,眼中已经清透如水,显然已是彻底冷静下来,她微垂了眼,轻声叹息道:“不管怎样,至少二哥给映川生了两个儿子,有平琰和倾涯两兄弟在,映川总要顾及到孩子的心情,至少二哥不会太受苦,但那人却是不同,只怕……”宝相宝花止语默然,目光移向窗外,温渌婵听得心中微微一震,眼中露出复杂之色,却是没有言语,两人相对无言,各自陷入沉思,但很快,温渌婵神色微动,忽然便把话锋一转,看着宝相宝花,满面诚恳地说道:“你这次既然来到摇光城,我想,若是不能见那人一面,你定然是难以甘心的,我虽没有这个本事让你见他,但如果只是向倾涯公子递个消息还是可以做到的,到时安排你们姑侄见面,你有什么话,什么要求,不妨都向他提出来,以其身份,想必总该有些办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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