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捕风_第46章

尼罗Ctrl+D 收藏本站

  在一般人的眼中,叶雪山从小到大除了玩就是玩,仿佛一直都是堕落着的;可是叶雪山心里清楚,自己原来只是没心没肺,只是不懂得什么叫做正途。娘是他的榜样,娘只爱玩,于是他也只爱玩。玩到了一定的年纪和程度,他开始有了几分上进心,谋算着要把日子过好,要出人头地,要赚大把的钞票,再不为了金钱丢人现眼。

  他有他的希望,他有他的道路。现在希望也在,道路也通,不过,他被一条附骨的毒蛇缠住了。

  

  叶雪山赤裸的坐在床上,头发昨夜被他扯掉了几把,现在凌乱不堪的蓬乱着,掩盖了头上大大小小的青包。把遍布抓痕的赤裸身体摆在林子森面前,他心里已经快要天崩地裂,然而脸上却是风平浪静。

  他知道林子森现在走路不容易,可是故意支使他道:“子森,去给我倒杯水。”

  林子森立刻下床,拖着两条腿往外一步一步的走。叶雪山扭头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怀疑他是别有用心,可又查无实据。

  

  慢慢的喝了一杯水,他终于彻底的“活”了过来。一言不发的伸腿下床,他走去浴室洗了个澡。挑了一身单单薄薄的绸缎裤褂穿上,他又大致恢复了往昔模样。若无其事的下楼坐进餐厅,他照例吃了鸡汤馄饨和糖烧饼。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否则又能怎么样?寻死觅活也是于事无补,而且观众就只有一个林子森。

  下午电闪雷鸣的下了一阵暴雨,雨过天晴,天气凉快起来。叶雪山乘车出门逛了一圈,在百货公司里买了五块钱的糖果,顺路又去了一趟公司,公司里没有人,因为他那生意其实是件满世界跑的事情,本来也无须让人一板一眼的坐下办公。

  他把糖果匣子打开来,分出一半用纸包好,放在写字台下面的抽屉里。合上匣子托在手里,他下楼上车,又去戏园子看了场戏。

  在戏园子里面,他偶然遇到了金鹤亭。逗孩子似的打开糖果匣子,他要请对方吃糖,语气和动作都很不正经。惹得金鹤亭对他一挥手:“我去你的吧!”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出两个深深的梨涡,看起来有点傻气,也有点甜美。

  

  天黑之后,他回了家。

  他把林子森叫进卧室烧烟。林子森佝偻着腰坐在床边,一鼓作气烧出四五个大烟泡,放在一旁预备着;叶雪山见了,却是说道:“再烧。”

  林子森侧过脸来看他:“够了。”

  叶雪山面无表情的一摇头:“不够。”

  林子森又烧了三个,然后抬腿上床趴到叶雪山身边。弯腰吸了一口转向叶雪山,他正要喂给对方,不想叶雪山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吞下去!”

  林子森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言语。而叶雪山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低声说道:“你陪我吧。”

  淡淡的烟雾逸出了林子森的口鼻,他对着叶雪山微笑了一下,然后点头答道:“好。”

  转身侧躺到了叶雪山的身边,他扶着烟枪开始呼噜呼噜的吸,吸得很急。叶雪山向上望着天花板,同时无声的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林子森翻身压住了他。嘴唇堵上嘴唇,鸦片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叶雪山认命的闭了眼睛,发现鸦片是香的,非常的香。

  在静谧而又封闭的房屋里面,他们在一盏昏黄壁灯的照耀下,唇舌交缠的分享着鸦片。满足的吸光最后一个烟泡,林子森在微微的眩晕中扯开了叶雪山的衣裳。叶雪山半睁了眼睛凝视着他,已经飘飘欲仙的不知了羞耻。

  这一次的感觉,和昨夜并不一样。叶雪山柔若无骨的瘫在床上,因为身体太软了,所以就显得对方的东西特别坚硬,不但硬,而且狠,深入体内摩擦搅动,仿佛要一直捅进肺腑里去。他有点怕,然而一声不吭,单是疑惑而又木然的看着林子森。

  他看林子森,林子森也看他,一张面孔如同木雕泥塑,只从眼睛里向外透出光芒。世上本来没有叶雪山这个人,是叶太太把他造了出来生了出来。他是叶太太的延续,他流着叶太太的血,单凭这一点,就够林子森对他痴迷一生了。

  

  叶雪山本来不是一条糊涂虫,一直活得有声有色。但是现在,他宁愿不要那么清醒了。鸦片烟让他在夜里变成一具快乐的行尸走肉,而且并不孤单,因为林子森已经也上了瘾。

  对于他们来讲,烟土当然不成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吸鸦片烟是堕落,吸足之后,继续堕落。当外面的天气由热转凉之时,叶雪山和林子森之间,已经形成了不可见人的新关系。

  林子森彻底恢复了健康,一如既往的里里外外张罗买卖,偶尔还要出远门跑热河。叶雪山也还是老样子,一边吃喝玩乐,一边打着算盘。钱来的容易,花的更痛快。天津住腻了,可以去北平;北平玩够了,就再回天津;横竖他手中阔绰,朋友也多,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享受。

  

  过完这一年的中秋节后,叶雪山又去了北平。生意场上的一位朋友在北平家里嫁女儿,他受了邀请,专程过去观礼。婚礼办得很体面,小姑爷也是个漂亮人物;叶雪山饶有兴味的凑了一场热闹,散席之后不早不晚,他起了闲心,打算去北海公园逛逛。

  乘着黄包车到了公园门口,他弯腰下车掏钱付账。车夫是个半老头子,撅着一嘴白胡子憋着气息,极力想要掩饰衰朽老态。叶雪山一时没有翻出零钱,索性扔出了一张一元钞票:“不用找了。”

  半老头子立刻千恩万谢,而叶雪山一个转身面向公园,正要向内迈步,不想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定睛向前细看过去,他就见一名青年背对自己,正在举着一架照相机拍照。

  这青年看着实在是太眼熟了,可是他一时怔住,竟然无论如何想不出对方到底是谁。十分狐疑的迈步走到对方身边,他扭头一望,随即打雷似的大喝一声:“吴碧城!”

  此言一出,吴碧城吓得双手一抖,笨重的照相机脱手而出。慌忙伸手从上到下乱接一通,最后只听“啪嚓”一声,他功亏一篑,眼看着照相机在地上摔碎了镜头。

  叶雪山看他像个笨拙的杂耍艺人,不禁笑了。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叶雪山上下打量了他,就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脸上红红的;抬头看看自己,低头看看照相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话来。

  叶雪山看了他这个腼腆模样,不知怎的,心里特别高兴:“我说,你这大半年跑哪儿去了?”

  吴碧城抽出了手,弯腰把照相机捡了起来。眼见镜头已经彻底破碎,他没闹脾气,只是喃喃的抱怨道:“你不会好好打招呼吗?吓我一跳,把照相机都摔坏了。”

  叶雪山环顾四周,发现吴碧城是独自一人,就好奇问道:“你在给谁拍照?”

  吴碧城低声答道:“我没给谁拍照,我是要拍一张公园门口的照片。”

  叶雪山越发奇怪了:“那有什么可拍的?又不好看。”

  吴碧城垂头看着破照相机:“这是我的工作……我在报馆里找了一份职业。”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坦诚的面对了叶雪山:“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家里已经是一败涂地,想要活下去,只有自力更生一条路。”

  叶雪山向他手上一指:“照相机是报馆的?”

  吴碧城一点头。

  叶雪山又问:“摔坏了,得赔吧?”

  吴碧城又一点头。

  叶雪山攥住了他的手臂:“全怪我嗓门太大,趁着天色还早,我这就带你去买照相机。”

  说完这话,他抬手就要招呼街边的黄包车;吴碧城连忙一拽他:“我骑了自行车来。”

  叶雪山登时放下了手:“那正好,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带你去。”

  吴碧城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你穿长袍,不够方便。还是我带你去吧。”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