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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娘子_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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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日修大书房的时候,傅承宣力求光照,曾经为陆锦的座位做了很多次调试,最终选定了那个光线明亮的位置。

可是这个房中,三面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面开了一扇小窗户,小窗户前,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矮桌和一个瘪瘪的四方布垫铺在那里。下面铺着一张席子,边角地方都已经有了磨损。

穷困,这是第三个感觉,也是傅承宣无论如何都觉额不应该有的感觉。

如今的陆锦,身为绥国公府的儿媳,更是国子监五品博士,手持钦赐万年红,做出的首饰连太后公主都青眼有加,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给他一种穷困潦倒的感觉?

根本没有绥国公府大书房那样的讲究,又是多宝阁又是壁柜,这边的工房,只有最普通的手工木架子,和一个个挨着的木箱子。但唯一相同的,是木架子上,的确是木雕在上面,玉雕在下面,箱子中,都是按照她的习性摆着的小玩意小手工。

“这些玉雕是从原石中取的最下等的料子,阿锦用来连手,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也需要带过去么?”陆姑姑指着陆锦从前做出来的小玩意儿,问了一句。

傅承宣几乎是立刻回了一句:“带!带着……”

陆姑姑看了看傅承宣,没再说话。

其实,陆锦随身用的工具和她自己搜罗的材料,多半都到了绥国公府,之所以说还有更大一部分留在陆府,这更大一部分中,绝大多数都是她自己做的小东西。

东西多半都不是什么珍贵的材料,可是傅承宣看在眼里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触。

“姑姑,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您。”傅承宣忽然开口。

陆姑姑感觉到傅承宣情绪上的变化,良久,点点头:“问吧。”

傅承宣张了张嘴,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那些已经措辞思考过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难以问出口。

这样憋了好一会儿,傅承宣用一种自己听来都格外低沉的声音问道:“阿锦的爹娘……在哪里?”

陆姑姑的神情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稍微一滞后,微微垂下眼,仿佛是提及到一个十分不愿意触碰的话题。少顷,陆姑姑抬眼望向傅承宣:“这件事情,你可曾问过阿锦?”

傅承宣飞快的摇头:“不、不曾。”

陆姑姑微微蹙眉:“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问题了?”

傅承宣这会儿对答如流:“哦,是因为阿锦进门多时,偶尔有祭拜先人的礼仪,每逢有什么大小节日,总要想到长辈,阿锦的长辈只有姑姑您一人,所以承宣不免想道阿锦的父母。心想着就算是不在了,祭拜的礼仪也应当有。只是这么久了,好像也不曾听阿锦说过她父母的事情,所以承宣斗胆,私底下问一问。”

傅承宣说这番话的时候,陆姑姑一直认真的看着他,仿佛是在打量他的神色,判断他话的真假。等到傅承宣说完,陆姑姑方才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这一声叹,已经让傅承宣感觉到答案不会是一个让人开心的事情。

他生性跳脱,更不是什么细心柔情之人。可是对陆锦的动心之后,就忍不住想要知道她更多的事情,因为知道了,了解了,他才更有机会去抓住能让她心尖动容的点,

而之所以让他想到陆锦父母的原因,则是来自于婉莲母女。

到了现在,傅承宣越发的觉得,在处理婉莲的事情上,陆锦做的实在是有够迂回。

如果说她只是为了将婉莲想要进门的心思挡回去,亦或是只是简单地对付掉她,从开始到现在,有那么多次机会,她却选了最添麻烦的一种。

之前利用婉莲来下套坑那两个掌柜的这件事情尚且好说,但是后面无论是把婉莲留在国子监,还是如秦氏所说陆锦对那两百两的反应和行为,都和她的性格抬不相符。

自从她嫁进傅府之后,一直都是循规蹈矩,他从前对她大呼小叫,亦或是惹些麻烦,她都从不招惹从不武逆,心平气和的应对过去,她做事有章法有套路,言行举止从来不会拖泥带水,讲求效率速度。所以,在婉莲母女这件事情上她的迂回做法,不免让傅承宣觉得十分的奇怪。

最终让他想到陆锦父母的,是婉莲回忆的她和陆锦的对话。

【怎么会心寒呢……不过是用错误的方法去争取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忽视了根本早就拥有它……我很羡慕你】

婉莲在家中受了委屈,只觉得父母令她心寒。而陆锦则是给了她这样一个回复。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陆姑姑给了一个十分简短的答案:“死了,尸骨无存。”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傅承宣只觉得这个轻飘飘的回答,更像是一把大锤子,狠狠地捶打在他的心头。

陆姑姑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声:“其实,我与阿锦并无血缘关系。”

傅承宣又是一愣,惊讶的望向陆姑姑。

陆姑姑笑了笑,道:“其实,我们是八年前来到大梁城的,在那以前,我一直住在甘州。那年前的甘州并不安定,阿锦的爹娘似乎都死于祸乱,我是在路边将她捡回来的。当时她饿的只剩一口气了。我也是一个人,就将她带在身边了。我祖上是做工的,也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不善那些正经的工艺,反倒喜欢倒持些别的,将阿锦带在身边之后,我便将手艺传给了她。”

陆姑姑说起从前的事情,语气中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些沧桑的唏嘘,仿佛一晃眼就已经这么多年。她苦笑道:“其实,但凡是传授手艺的师父,又有哪个不是疾言厉色的。为的,只是希望他们能真正的学好,也许是我对阿锦要求过于严格,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对我多都稍稍有些隔阂,但是见到她现在有你们这样好的夫家,又有圣上的赏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傅承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也只憋了一句:“姑姑,您严重了,阿锦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她一定知道的。”

陆姑姑看着傅承宣,苦笑摇头:“承宣。人活一辈子,总有一段固执的时候,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一直以来,虽然我传授阿锦手艺,可是因为祖上有训,传授阿锦手艺已经是违背组训,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不允许阿锦在外头显摆自己的手艺。可是我那时候固执,固执到都忘了我们每日吃穿用度,都需要用钱。”

傅承宣听到这里,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脱口而出道:“那虞意呢?”

不是说虞意和陆锦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么?他那么紧张她,又怎么会让她们姑侄二人这般潦倒?

陆姑姑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傅承宣会忽然提到虞意,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怎么会想不到,她笑着摇摇头,淡淡道:“吴王虽对我们照顾有加,但毕竟身份有别,又怎么会当真是亲密无间呢。”

陆姑姑的这番话说的大有避嫌之意,傅承宣点点头,算作理解。

陆姑姑又看了傅承宣一眼,转而道:“不过话虽如此,严格论起来,虞世子对阿锦,的确是照顾有加……”

“从前,阿锦都是背着我在外头的首饰店铺中接一些小生意赚钱度日。一年多以前,她背着我给大公主做了一件首饰,带回来很多钱。她怕我责罚,将钱藏起来。”

傅承宣:“那……后、后来呢?”

陆姑姑站的久了,就着一旁的板凳坐了下来,傅承宣赶紧陪着一起坐下,耐心的听着。

“是我不争气,又生了一场病。原本我并不想浪费药钱,可她眼睛都不眨的拿出一笔钱,这才被我发现。那时候我不分青红皂白,将她狠狠地罚了一顿,让她在这里跪了一夜,那时候我还呵斥她,让她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那时候,我一门心思的觉得她是仗着自己有些手艺便四处卖弄赚钱,我怕她与人攀比,不知天高地厚;更怕祖先怪罪,死后无安宁。”

傅承宣觉得心里闷闷的,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陆锦往日做工的小矮桌子。外面的光线从窗棂投射进来,将那方寸之地照亮。恍惚间,傅承宣仿佛看到了陆锦背对着他跪坐在矮桌前,垂首做事的背影。

陆姑姑还在回想着从前:“在那之后,虞意私下在大梁城中买了一间珍工馆。自那以后,阿锦便不必再四处奔波找活儿干。且因为她手艺好,大公主更是喜欢她,日子才算是安定下来。那时候,我也是后悔的。这个孩子一直在努力的赚钱养活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姑姑,我却总是误解她。想来,这么多年,她心中必然也想着,我之所以这么严厉的对她,是因为我们并无血缘,是我让这个孩子寒了心。”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陆姑姑对傅承宣笑了笑:“你方才问道虞意,莫不是误会虞意阿锦有什么?其实你大可放心,阿锦对世子,只有感激之情。世子毕竟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她是知恩图报。”

看到陆姑姑也在为虞意和陆锦辩解,傅承宣赶紧摇摇头:“姑姑,您误会了,我没有胡思乱想什么,阿锦的为人,我很相信!”

见到陆姑姑神色稍霁,傅承宣抿了抿唇,继而道:“姑姑,我觉得,阿锦其实十分的在意你。倘若她知道您生病了,必然会着急,她是真的太忙了,所以才没能回来……”

“我明白。”陆姑姑淡淡的打断了傅承宣的话,垂首笑了笑:“一连病了这么多天,身边却没了阿锦,我才真正感觉到阿锦这些年为我这个姑姑尽了多少心。这段日子,我也想明白了。现在,只要阿锦过得好,我便也就心安了。其他的,你们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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