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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_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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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没有。”

  “遗诏呢?你说有遗诏的。”

  他抬起眼,一双沉沉的眼眸,死灰一样,“没有遗诏,什么都没有。大行皇上驾崩前已经说不出话了,所以连临终遗言都没留。”

  没有……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叫人佩服。怎么没有?明明刚才还能开口的,最后那一口气堪堪吊着,是被他气死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隐藏得那么深。如果他们原本还能和豫亲王抗衡,陆润的倒戈却是起决定性因素的。他是皇帝爱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结果在紧要关头捅了他一刀。他封锁养心殿的消息,即便皇帝要宣人觐见,他不替他传话,一切都是枉然。想起这些真为那位孤家寡人悲哀,至亲至近的人,没有一个和他一条心,个个都在算计他。他的人生除了那冷冰冰的皇位,还有什么?

  她泪不能止,“我没想到,你怎么……”

  他反倒松了口气,“我天天都在盼着,这样的日子能早早结束,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原来他们之中心机最深的是他,那么慈宁宫那次的事也是苦肉计吗?亏她急吼吼的救他,在他看来大概傻得可笑吧?她还记得葡萄架下温润的人,静水一样的眼神,暖阳一样的微笑,谁知都是假的。她想她能体会大行皇帝临终时的痛苦,被欺骗,实在是世上最令人锥心的事。

  “皇上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笑了笑,“你所说的好是指什么?苦闷的时候扒光我的衣服鞭打我?还是和宫妃同房不尽兴时传我进去伺候?我入宫的时候管教谙达告诉过我,当太监必须忘了什么是脸面,为了有个立足之地,把脸拽下来擦地也不要紧,因为离开紫禁城我会活不下去。我讨厌这样的生活,外人看来我是御前红人,万岁爷最瞧得上的权宦,可我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自己知道。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这有错么?哪怕让我去刷官房、通沟渠都成。”他摇摇头,“我离不开,走不脱,天天受尽屈辱。现在好了,他解脱我也解脱了,各得其所。”

  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活着,他的苦闷不为人知,然而对大行皇帝再多的不满,也不应该拿江山社稷开玩笑。颂银问他:“究竟有没有口谕传位阿哥?”

  他蹙起了眉,“有没有口谕,有什么区别?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当真有命消受吗?如果你为阿哥着想,就让他在额涅身边做个普通孩子,别让他卷进这场纷争里来。他是大行皇帝唯一的子嗣,他要活下来不容易。”

  颂银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得没错,他们要闹,都是打这个孩子身上起的由头。把他顶在刀尖上,怎么能不伤了他?皇帝出师未捷,剩下他们这群人可怎么办呢?六爷当了皇帝,他们的日子都好过不了了。

  她灰心丧气,“你这么做等同谋逆,你知不知道?”

  他点头说知道,“可要定罪是定不了的,皇上猝然升遐,连一位军机大臣都没来得及宣。当初新君即位时曾金口玉言许诺兄终弟及的,现在就算有了阿哥,只要没有诏书,照样不顶用。满朝文武都不傻,谁会为个吃奶娃娃和六爷作对?你听我一句劝,别再管这事了,等到宫门开时宣布国丧,一切还是有条不紊的,不差这几个时辰。”

  颂银知道他是为了给六爷留下足够的时间斡旋,那些阻碍他登基的不利因素必须在这之前先清除,所以她愈发担忧容实的处境。

  她向外张望,风雪无边,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皇帝传位的诏书必定是有的,只不过被他昧下了,因为他和皇帝异于寻常的关系,在皇帝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几乎霸揽了养心殿的一切事宜。

  她闭了闭眼,回天乏术,唯有退而求其次,“我们三个人的纠葛你是知道的,如果六爷御极,容实怎么办?”

  他说:“新帝登基要稳固朝纲,不会轻易动任何人。只要容家父子没有异动,六爷暂时不会将他们如何。至于将来……就要看你的了。”

  她心头一片惨淡,“看我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得了,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他顿下来,在昏昏的灯火下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六爷对你的感情有多少,你记住,要想保住容家,就不能轻易妥协。得不到的言听计从,得到了束之高阁,人心都是一样的。”

  颂银背靠抱柱勉强支撑着,“你让我出去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敢瞒着不报呢。”

  他摇了摇头,“容实来得比豫亲王快,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年轻气盛,万一做出什么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颂银脑子里乱糟糟的,蹲下来看着漫天飞雪发呆,明天会是个什么气象,她不知道。回头看燕禧堂,窗上灯火辉煌,里面装着个死去的帝王……不知冰窖胡同的棺椁晾得怎么样了,八十一道漆肯定来不及上,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拿来先用了再说吧!

  还真就关了一夜,养心殿没人敢硬闯,容实心里应该是犯嘀咕的,但不见皇帝示下,只以为他病势愈发沉疴,想不到他已经撒手去了。

  次日五更,文武大臣照旧进朝房等候上朝,等来等去不见传召,终于来了一个太监,着素服戴重孝,在朝方门前跪下,悲声说:“今早寅正三刻,圣躬崩于养心殿燕禧堂。奉太后懿旨,众臣工服丧入乾清门举哀。”

  这话无异于惊天霹雳,众人私下议论也不过是圣躬违和,绝没有人料到正值盛年的皇帝就那样驾鹤西去了。

  要变天了,皆是惶惶。人群里发出悲难自胜的呜咽,整个朝房里顿时哭声四起。毕竟十多年的相处,君臣还是有感情的。大家的悲是发自内心的悲,悲得如丧考妣,悲得承托不住发放到手里的孝服。

  内务府办差,皇帝的死和生一样,一样那么多事儿。生是喜,死是悲,排场却不减。

  宫门开后,颂银没能回内务府,一造儿一造儿的人进出准备小殓,乾清宫里已经布置起了灵堂,阖宫宫人的丧服要到位,殡仪里的车马轿库要命匠作处做好,因风雪大,必须搭丧棚存放,皇帝的大丧不像那时候金墨的,繁琐百倍不止。她一面忙,一面牵挂容实,昨晚他没什么动作是不幸中之大幸。眼下皇帝的死讯出了,他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按兵不动才是良方。

  一个宫女请了剪子来,她摘下帽子剪下一簇头发放进托盘里,转头看见五爷领人进内廷,蹲身请了个安。

  五王爷点了点头,红着眼睛问:“小殓都准备妥当了?”

  颂银道是,“军机处正拟殡宫,回头请皇太后示下,究竟是停在景山寿皇殿,还是进圆明园正大光明殿。”

  五爷长叹一声,“我那四哥,年轻轻的就走了,可怜见儿的。”

  谁说不是呢!颂银怏怏的,因为皇帝就崩在自己面前,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五爷哭天抹泪,“他到底是什么病呀?上回见他就是精神头不济,也没觉得怎么着,才过半个月,说没就没了。”

  颂银不好说话,病情一直没有往外宣布,皇帝又被陆润控制着,十来天没见军机重臣了,忽然之间传出死讯,就成了千古谜团。她涩然道:“回头您瞻仰遗容吧,也不是一气儿倒下来的,的确身子一里一里垮了。”

  “还不是叫人给吸干了!”他气得大骂,“我这哥子也糊涂,别人迷女妖精,他迷男妖精。男妖精道行深,不把他吸得精尽人亡,便宜他了!”

  颂银一阵骇然,“您留神,别叫人听见了。”

  “爷怕个球!陆润那小王八犊子在哪儿?着人把他捆起来,塞进梓宫里殉葬!”

  五爷是属螃蟹的,他爱横着走,除非皇帝管束,否则谁也不在他眼里。颂银无奈看着他去远,一时茫茫的,再也没有要去救陆润的念头了。他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最厉害的人,连皇帝都能应付,区区一个恭亲王还在他眼里吗?

  整个紫禁城,城里那么多的人,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推动这个王朝滚滚前行。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连她一直觉得有风骨的陆润都是这样。硕大无朋的惊惧笼罩住他,她想找容实,迫切的想见他。

  她撂下了手上的一切出去找他,国丧期间宫里管辖更严谨了,内廷的乾清门及景运、隆宗东西二门上都增派了侍卫把守,她料他应该在不远。正和人打听他的时候,见他从后左门上出来,穿着黑绒镶边的黄马褂,套黑缎金黄丝绒绣蟒蛇袖套,连脚上一双皮靰鞡的鞋底都刷了白漆。这是特许御前行走的孝服,他的职务暂且还在,新帝登基前谁也动他不得。可他看见她,分明有些迟疑,脚下踯躅着,不肯上前来。

  颂银等了等,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没想到他反而往后缩,试图避开她。她有些恼火,愠怒道:“怎么?要同我划清界限不成?”

  他正处在极其矛盾的时候,因为皇帝的突然离世方寸大乱。之前的所有谋划都失去了意义,他也曾设想过豫亲王登极后容家将会面临的困难,新帝要拢络大行皇帝的旧臣,他们暂且是安全的,但是将来如何就说不准了。

  他支吾了下,“不是。”他在她面前总会被她的气势震慑,这个正一品从来就不是这四品官的对手。

  她冷着脸看他,“内务府要商定大升轝所用的銮仪,请容大人进内务府说话。”

  他没办法,只得跟着她走。她却没领他上衙门,造办处后面有一扇小门是新添的,和随墙门形成一个夹角,平时来往的人少,几乎是闲置。她拽着他的胳膊蛮横地拖了进来,恶声恶气道:“你见了我躲什么?难道家里老太太、太太给你物色到好姑娘了?”

  他怯怯看了她一眼,摇了摇脑袋,“这会儿我比你艰难,谁愿意嫁我呀。再说她们张罗,我没有参与,我说过不会娶亲的,就是给我个天仙我也不干。”

  她听得受用了些,张开双臂说:“过来。”

  他立刻依偎过去,嗫嚅道:“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陆润和六爷是一伙的,可见我眼光多准,一早就不待见他装腔作势的调儿。一个太监弄得那么高洁,猪鼻子里插大葱,他也不嫌累得慌!现如今他私藏了圣旨,这帝位就是豫亲王的了,咱们议定的那些恐怕要不算数了。”

  “我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说这个。原本咱们有皇上撑腰,敢和豫亲王打擂台。眼下连靠山都倒了,再往刀口上撞的就是傻子。你要按捺,千万沉住气,好汉不吃眼前亏,记着了?”

  “我都知道。”他有些怅惘,“树倒猢狲散,刚才不是为了躲你,我只是想我如今连自保都难,和你走得太近了,没的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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