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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得容易_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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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沅同纯宁纯馨两个相熟,倒比之明潼还更说得开些,彼此一样身份,见面先多了三分亲切,相处之中更见心性,明沅性子宽和,从来口严,告诉她的话再没有漏给第二个人听的,两个姑娘喜欢她仁厚,在她面前,也颇倒些苦水。

里头纯宁一派天真,纯馨对着纪舜英却很有些唇亡齿寒,她也是养在大房的庶女,黄氏是前头没有女儿,这许多年只纪舜华一个宝贝蛋,这个哥哥生下来就娇宠,招猫逗狗没一日不惹麻烦,纯馨同他在一个房头里,吃的亏更多些,比较起来还是纪舜英待她更好。

许是同病相怜,舜英对着纯馨也有好颜色,出去还记得给她买些东西回来,那还是黄氏将他视作眼中钉之前,先不过是骂两句斥两声,形状愈发不堪起来,便连着纯馨都受了牵连。

头一回因着纪舜英挨了骂,自此之后,这个大哥哥便待她冷淡下来,纯馨又不傻,知道是怕累了她才如此,心里更念着纪舜英的好,只她也有姨娘的,母女两个在黄氏手下讨生活本就艰难,再惹这些,却不是为着姨娘惹祸端,只好嗟叹两声,偶尔帮手做双鞋子袜子。

“哥哥往后若能熬出头就好了。”小姑娘家心善,瞒着姨娘给纪舜英做了两双鞋,底纳的结实:“便是走山路想也不怕了。”东林书院却不是在山上,她还当是栖霞书院,可纪舜英收了她的东西,却念着她的好,他自个儿不方便出手相赠,把东西交给了澄哥儿。

澄哥儿也只有来找明沅:“这个是舜英表哥谢纯馨的,你下回去把东西递了罢。”纪舜英拿着东西头一想到的就是明沅,他知道纯馨跟明澄都同她交好,东西虽转了手,这两个却都不会说出去。

明澄得着托负自然办好,他送东西惹眼,经了明沅的手,黄氏也就起不了疑心了。明沅摸了荷包条一瞧,里头是一串蜜蜡手串儿,他这时候还不得自主,能拿这东西出来,显是把那两双鞋子看得极重了,明沅点点头:“盼他有个好前程,往后的事儿便不愁了。”

说完了咬咬唇,看着澄哥儿问:“二哥哥也这般想?”不必问能知道,澄哥儿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抿抿嘴儿算是认了,隔得会子长叹一声:“娘,娘已是宽厚的了。”若似纪舜英,连生母的坟都寻不着。

“我虽见识少,也知道太太待咱们确是尽力了。”一路把澄哥儿送出门去,说得这一句,澄哥儿笑一笑,冲着西北角一望,只看见重楼檐上一坏白雪:“我心里明白。”

明芃吃的半醉,闹着要跟姐姐睡,身上发热脱得只剩一件小衣,窝在被子里把头挨着明蓁,一说话就是一股子甜酒味儿,两颊飞红,嫩生生的胳膊缠在明蓁手上,嘴里呢喃:“姐姐。”

明蓁散了头发,以指作梳,到发尾上抹一点儿马油膏,调成玫瑰色,往手上搽热了抹在头发上,把断发塞进荷包,这才解了外裳往被子里头钻,叫明芃一把抱住了。

她睁开眼仁,一点烛光映在眼里满满似酿了蜜:“表哥说,那灯是给我的。”她没得着想要的,梅季明给她打了包票,明儿就上街去寻个一样的来:“那一个才几尺,我给你弄个一丈的来!”

她想着就面红发笑,说了好几回,明蓁才想起那座梅花灯来,她还记着呢,哑然失笑,摸摸妹妹的脸:“是你的,快睡罢。”

明芃却吱吱咕咕说个不住,拿手拢住嘴,往明蓁耳边一附,一团团的热气直往明蓁耳朵眼里钻,她轻笑一声,才歪了头,就听见妹妹说:“姐夫待你好,表哥也待我好。”

明蓁一怔,原来心里藏的那些话,更说不出来了,她原是想到娘面前提两句,若梅家真有这意思,就该在小辈面前挑开来说,问明白了再作定夺,可看妹妹这个模样,分明就已经喜欢了他,可那一个且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呢。

明芃醉中口渴,晃了手要水喝,明蓁扶她起来喝得两口温茶,她却又想吐了,喉咙口呕呕作响,朱衣赶紧拿盆接了,果然吐了出来,又是漱口又是换被子,折腾到半夜方才躺下。

明蓁看看妹妹的脸,样子是长开了,可她心里又懂什么叫喜欢?明蓁自家也只懂了半个情字,咬咬唇儿,秀眉一拧,便是她,也不敢说,成王这样待她,便是喜欢她了。

今儿天晴,外头一层落雪未化,微微掀一点帘子,就能看见外头地上泛着白莹莹的光,明蓁望着梅花窗格出神,把那个字在心里描上一回,手伸到枕头边,摸了个嵌宝秋叶簪出来。

这是成王压在那箱子笄礼里的,一对儿赤金打的秋叶形发簪,满当当嵌得十七八颗各色宝石,端的华贵夺目,明蓁单把这对发簪拿出来却不因为它贵气,而是为着,这对发簪后面,一只刻了她的字“宜蕡”一个刻了成王的名字“守恪”。

心里默念一次他的名字,转头又去看看妹妹,伸手抚她的额头,明蓁自己的姻缘是叫一支朱砂笔给圈定的,轮到妹妹了,签文却再不是好意头,那许多诗句俱想不着,梅季明竟写了那一句,明蓁想着那张叫她揉掉的红签,明芃这个性子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正出神,听见“嘻”一声,低头一看,这个丫头梦里还在笑,明蓁哪里忍心打破她的美梦,想一想,这红签不过胡乱写的,哪里就作得准了。

嫁回母亲的娘家去,确也算一桩好亲事了,总归是亲戚,不说外祖父外祖母两个对母亲的疼爱,单说几个舅舅就没有一个不记挂小妹的,就是大舅姆许氏对明芃也像是对亲女儿了,这个表弟现在不开窍,过得两年总该好了。

第二日梅季明果然寻了一丈高的梅树灯来,就摆在明芃的屋子里,两个孩子越是闹腾,许氏同梅氏两个越是心慰,许氏摸摸梅氏的手:“小姑子这回可放心?我便说了,两个孩子天长日久的处着,哪里会没有情分。”

两个对半儿分了一块双鱼佩,阖上就是一整个圆,分开来便是一条张口鱼,一人一枚当作认记,许氏道:“等再过些日子,把帖子也换过罢,我那个儿子是个顺毛性子,万不能拧着来,总归这桩亲事已经定下,小姑子放宽心。”

她是怕儿子犯起驴脾气来,拉着不走打着倒退,万一把喜事弄差了,还不如等他大些,总归一处长大,小儿女处的多了,自然彼此眼里只一个了。

☆、第76章 水晶鹅

程姨娘在清音阁里出不来,苏姨娘却叫纪氏解了禁,过年吃年饭也把她请了过来,跟张姨娘安姨娘两个坐在下首的小桌,纪氏带着一串子女坐在云纹石大桌上。

正房院子里架起火盆,淋上油燃起碳来算是燎庭,颜府大门口早就换过桃符,还是颜明陶换的,到了东府里,在自家也办小宴,悬起苇索,换过桃符。

这事儿一向是澄哥儿做的,到了今年便是纪氏抱着官哥儿,澄哥儿把旧的摘下来,官哥儿把新的换上去,他还不懂得挂这个要作甚,拿指甲去抠桃符刻的神荼郁垒,官哥儿正出牙,伸手就要把桃符送到嘴里咬,叫澄哥儿一把截住了,塞了一块枣饼过去。

几个孩子俱是一样服色,披了双红羽纱面的大氅,里头穿着织金裙子,厨房那儿一抬抬食盒递过来,纪氏特意让厨房给每人个预备爱吃的菜。

苏姨娘坐在张姨娘下首,她因着有孕便不吃酒,连着醉鸡炝虾也不敢碰,安姨娘同她两个彼此一句话都不搭,张姨娘两边飞个眼,抿了嘴巴,先同安姨娘碰杯吃了一盅儿屠苏酒,又给苏姨娘挟了筷子水晶鸭肉片,才落到她碗里,又把筷子伸回来:“倒忘了,鸭子性寒,你如今可不能受用。”

她是有意,苏姨娘垂了头不则声,还是小莲蓬接了口:“多谢姨娘为我们姨娘想着,我们姨娘就爱这一口呢,平日里倒劝不住。”

坐在大桌上明洛瞧见了,气的直咬牙,对着明沅歉意一笑,把自个面前红脂满壳的醉蟹盛在小碟子上头推给她:“六妹妹尝尝这个,上回你便没吃着。”

明沅拿小银勺子舀了一口,一口因下去再饮椒叶酒,澄哥儿往那桌上一扫,他的姨娘也该坐在那儿的,心里一恍神,明潼转头问他功课,他便没立时就答,纪氏睨了女儿一眼:“年节还不叫他歇,已是天天到亥时了,他又不是铁打的,吃年饭,再不许说这些个。”

明洛给明沅赔小心,张姨娘瞧在眼里,半侧了身子只同安姨娘说话,两个都不搭理苏姨娘,只彼此说的火热,纪氏眼睛一扫,碰碰碟子,把她跟前一碗鱼肉赏给了苏姨娘。

苏姨娘受得这番磨搓,早把性子磨平了,受这句刺也不反口,她关在院里无事可做,自个儿腌些酱菜,闲下来就拈针动线,不独给沣哥儿明沅两个作衣裳,也给纪氏做了身黑底素面绣挑金桃花的元缎袄裙。

趁着年里奉了上去,小莲蓬捧了裙子说了一箩好话,凝红捧过来摆到案上,纪氏伸手一翻,见着用的是揖线针绣的桃花纹样,笑一笑道:“她还怀着身子,哪作得这活计,你们竟也不看着。”

“原就是姨娘给太太的孝敬,咱们怎么也劝不住,姨娘原说要绣个满幅桃花的呢。”这却是元缎上头绣出来的,元缎便是黑底子的素缎,织的流水一般,用这个做衣裳裙子,最见绣花功夫,这一条裙子,底下一圈儿缠枝桃花,每幅还有连枝纹样的团纹,倒似落英,光是一朵桃花瓣就有浅红深红金丝银丝五六种颜色,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了。

纪氏的年纪再穿粉桃花并不相宜,可拿元缎一压,便只见华贵了,她心里满意这裙子,看着针角花纹都是用心做的,寻常见客也能镇得场子,笑盈盈一点头:“劳她费心了。”

妾室们孝敬也是寻常,纪氏知道她求的是什么,不过是想着能出来,关也关得够了,她原来就身子沉了,便出来也翻不出浪来。

纪氏原也没拿她当一回事儿,她自家有了儿子,底气更足,这些个妾哪一个能翻出天去,见苏姨娘确是乖巧知事,知道缩了脖子不抬头,想着丈夫没几月就要回来,先放了她出来,大面上也好看。

“你们姨娘若是身子好些,便出来走动走动,窝在屋里身子都坐僵了,往常串个门也能乐一乐。”又吩咐了琼珠:“难为她做这些个活计,往我匣子里捡一对儿金顶玉石榴簪儿给她,叫厨房今儿给她多加一道水晶鹅。”

小莲蓬大喜过望,赶紧蹲礼谢过,这却是允了请安的意思,不独允了苏姨娘往上房请安,还能到别院里去串门,既能串门,就是能见着沣哥儿了!

回去告诉苏姨娘,她先是笑,偶后又红了眼圈,拿帕子按了眼睛,小莲蓬点上香叫她给观音上柱香:“可算是解了禁,往后姨娘的日子就好过了。”

原来苏姨娘只觉得请安是件苦差,老清老早爬起来,穿戴得当往上房去,耳房里头一立,到脚酸了才轮着进去说两句奉称话,真把她外放了两年,回来了请安竟也是件美差,旁的不论,总好见一见儿子女儿。

纪氏既有意放她,便给明沅定下日子来,每一旬带了沣哥儿去看苏姨娘一回,沣哥儿原来陌生,再后来便知道到了时候要去落月阁,他跟亲娘还生份着,却把安姨娘吊了起来,加了倍的对他好。

安姨娘养沣哥儿原就是给自个儿当依靠的,也正因着她养了这个哥,连带着下人都待她更敬上三分,更叫她一门心思都想着怎么把这个哥儿养住了。

苏姨娘回来时,她忧心纪氏让她把孩子还回去,等苏姨娘又被关,她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一味的巴结讨好纪氏,伏低作小处处顺她心意,想让纪氏念着她一贯小意,就此把沣哥儿记在她这儿。

可她使了这许力气,把沣哥儿从一岁养到四岁,纪氏还是半点意思都不露,这会儿苏姨娘又要出来了,她怎么会不急。

连带着把明湘的事都先按下,只拘了她作针线,不再往姐妹中去胡闹,那一树梅花的花灯,也叫搁到后院里去,算作是给沣哥儿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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