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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_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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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翡将长刀在自己手中掂了两下,虽然不怎么仇恨段九娘了,但眼下受制于她手,到底还有些不甘心,便说道:“前辈,九式的破雪刀,我有一大半都使得画虎类犬,倘若丢人现眼,是怪我自己学艺不精,可不是刀不好的缘故。”

  段九娘不耐烦道:“你这小女孩子,一点年纪,也和李徵一样啰嗦!”

  周翡长到这么大,被人嫌弃过脾气臭、嘴毒手黑,还从来没人说过她“啰嗦”,实在啼笑皆非。想不到她外公在世时惹的这朵烂桃花,好好地烂了这么多年都与世相安,倒是她自己机缘巧合,非得送上门来给人糊一脸。

  啧,也是命。

  “前辈请了。”周翡将手中长刀一抖,摒除了心头杂念,长刀在她手中卷起了一道旋风。

  破雪刀前三式大开大合,乃是“劈山”“分海”“斩不周”。

  周翡直接将“山海”两部分略过,使出了她在木小乔山谷里方才领悟的“不周风”一式,这是九式破雪刀中最快、最纷繁无常的一式,那刀光所到之处,能断鸣音、裂飞影。

  同时,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谷一战中,冲霄子提点她的“蜉蝣阵”,灵机一动,便在走转腾挪中带了出来。

  周翡这一点天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凡事不讲究路数、特别会抓大放小,看见别人功夫中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之处,有时候不知起了什么古怪的灵感,便能张冠李戴地用在别出。

  “蜉蝣阵”相传能以一当万,“不周风”又最适合对抗群殴,两厢结合,便如虎添翼,周翡活生生地把“不周风”变成了“东南西北风”。

  段九娘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周围好像围了七八个人,她不由得有些讶异,轻轻“咦”了一声,没料到周翡这么一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人,居然有十分不规矩的一面。

  像枯荣手那样的内家功夫,对上小辈是不必拿真刀真枪的,一根破败的树枝到了她手中,也能如神兵利器,两人电光石火间走了七八招,段九娘基本没有还手。

  直到她看明白了周翡这别出心裁的路数,方才轻笑了一声道:“你瞧我的。”

  她话音未落,周翡便觉得掌中刀好像给什么黏住了一样,对方似乎只是拿着那根小树杈在长刀身上随意点几下,周翡那原本来势汹汹的刀风顿时中断,再也找不到方才行云流水似的畅快感觉。

  周翡急忙要撤手,然而她那刀锋一被迫减速,骤然被段九娘捉到形迹,一把抓在了手里。她只伸出了三根手指,便牢牢地夹住了周翡的刀面,虎口悬空,与森冷的铁刃之间有约莫一指宽,却是游刃有余,连油皮都没有破一层。

  周翡倏地一惊,对上了段九娘的目光。

  段九娘看着她,恶作剧似的悄悄笑,小声说道:“这个啊,就叫做‘捕风’。”

  周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可能比旁人要迟钝一些,相较而言,领会刀剑的话比领会人话来得更清晰直白——先前听老仆妇唾沫横飞地讲那些个爱恨情仇,周翡基本都没什么触动,她站着听故事里的人来回作妖,一点也不腰疼。

  直到她亲眼见了这一招,亲耳听了“捕风”二字。

  周翡突然没来由地一阵难受,一瞬间就设身处地地明白了何为“去者不可留、而往事不可追”。

  她愣了片刻,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段九娘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收敛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想了想,又欲盖弥彰地将手中的小木条背在身后,说道:“哎……你怎么这样,输了就哭啊?”

  周翡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硬憋了回去,皱着眉一低头道:“谁哭了?”

  段九娘颇为孩子气地一弯腰,从下往上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一次被四条恶犬追了好几十里地,给他们打得满地打滚,都还没哭呢。”

  周翡哭笑不得,揉了揉眼,将长刀挂回刀鞘内,反身走到屋前,隔着窗户看了吴楚楚一眼,见她连日颠沛,头一次挨着枕头,睡得死死的,一点也没被惊动,便给她带上门,自己坐在了门口,段九娘也凑过去,坐在她旁边。

  段九娘道:“我看你根骨一般,练破雪刀太吃力了。”

  周翡心说,那也比李晟强,李晟都没捞着大当家传刀呢。

  她便丝毫不当回事地说道:“吃力就慢慢练呗。”

  段九娘正经八百地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是这个道理,往后要好好用功才行。”

  周翡自觉已经十分用功,便将自己在四十八寨洗墨江中练刀的事讲给她听。段九娘一听见“四十八寨”几个字,就十分专注,恨不能将周翡每个唾沫星子都拓印下来,暗自珍藏。

  然而听完了这一段,她却又笑道:“你这叫什么用功?你爹那人婆婆妈妈,肯定最会纵着你们啦。”

  她的记忆颠三倒四,这会好像又记串了辈分,拿周翡当了李徵的女儿,周翡只好给她纠正回来。

  段九娘“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又说道:“我小时候刚开始练内功的时候,有师兄弟好几十人,头一年就死了一半,第二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多半,及至入门三年,连我在内,就剩下五个人啦,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翡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能死人的门派,忙震惊地摇摇头。

  段九娘平平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师父每个月过来传一次功,将一道真气打入我们体内,那个滋味你肯定不晓得,浑身的皮肉要跟骨头炸开一样,这种时候,你可万万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会爆体而亡,得忍着刮骨之痛,一点一点将那股乱窜的真气强行收服,倘若不能收服,就得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等三年基础打完,后面就是锻体,锻体就更容易死啦。我师父常说,没断过的骨头都不结实,又过了两年,就只剩下我和师兄两人了!”

  周翡毛骨悚然,感觉这门派不像教徒弟,像养蛊。

  段九娘便怒其不争地看着她叹道:“你爹……”

  “外公。”周翡又纠正了一遍。

  段九娘吃力地琢磨了半晌,根本弄不清自己是在哪一段年月,愕然道:“什么?李瑾容那个小丫头何时有你这么大的闺女了?”

  周翡听她这样糊涂,也就不怎么信她方才那一堆鬼话了,颇有耐心地重新将自己的家谱讲给她听……不过讲也没用,过了一会,她又变成“重孙女”了。

  两人说的话,时而对得上,时而根本是鸡同鸭讲,然而说来也怪,白日里,周翡还恨不能将这疯婆子千刀万剐,这会她大半夜不睡觉,跟段九娘坐在一起,听她乱七八糟地讲陈年旧事,却又觉得又新鲜又亲切,一点也不嫌她脑子里是一锅熬了十多年的糊粥,一聊聊到了天亮。

  周翡便对段九娘说道:“前辈,你不要在这鬼地方受他们的气了,跟我们回寨中吧。”

  她的前半句话,段九娘有点没听懂,大概她的神魂颠倒在过去,也并没有觉出自己现在受了什么气。

  后半句却懂了,段九娘面上先一喜,随即又一呆,这一呆就大有天长地久的意思,周翡等了半晌,不知自己哪个字说错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前辈?”

  段九娘就跟诈尸似的,“腾”一下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去四十八寨做什么?守寡?”

  这一瞬间,她好似终于掰扯清了自己在哪一时哪一刻,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翡的肩头。

  周翡只觉得周身一麻,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真气自上而下地流入她奇经八脉之间。

  寻常内息都如水流,有的宁静些、有的暴虐些,可是这股内息却仿佛一柄剔骨钢刀,不由分说地从骨缝中穿入,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便似乎给人剥皮抽筋似的。

  段九娘就跟让鬼附了身一样,一扫方才的“天真活泼”,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翡疼得吭不出声来,面无表情道:“枯荣手‘内外有别’,我练的是‘枯’,真气注入你体内,便会翻转成‘荣’,生生流转不息,你只要是能挺过去,就能练我师兄的功夫。‘枯荣手’中,枯手虽然更狠毒,但归根到底,荣手更厉害,只不过克化的时候吃的苦也更多些,当年所有练荣手的同门,一年之内就死得只剩我师兄一个人了……可惜我师父那混账一个人只肯传一门功夫,枯荣手相生相斥,我跟我师兄一枯一荣,没法互相传功。”

  周翡耳畔“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她叨叨了些什么。

  老仆妇听见动静,连忙从厢房中跑出来,见周翡脸上已经没了人色。

  她的穴道只被段九娘封住了一瞬间,很快便被打进来的枯荣真气冲开了,周翡再也坐不住,从门槛上滚了下来,她手脚轻轻地抽动着,不知是微弱的挣扎,还是无法抑制的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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