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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南,之南_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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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陵将床头上的那瓶药扶好,转身走到衣帽间,按照徐之南之前跟他说的给她拿东西。

  衣橱拉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它们的主人是个爱收拾爱干净很克制的人,但这种干净,却让卫陵有些不舒服。好像......好像随时准备好了要离开,所以才弄得这么好,一伸手就能将衣服放进箱子里,叠都不用叠。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把卫陵的思绪从这种毫无逻辑的猜测中拉回来。他走出房间,纠正看到门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正在弯腰换鞋。抬起头看到他,女孩子先是脸红了一下,随即很快镇定下来,“是徐律师的先生吧?我是她的助理,叫刘安安。”

  她换好鞋子走进来,跟卫陵解释,“徐律师怕你不知道她东西在哪儿,所以让我过来跟你一起。”她说完就径自走到衣帽间,从最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的旅行箱,又起身开始往里面放东西。卫陵仔细咀嚼她那句话,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忍不住皱了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她东西在哪儿?”

  如果是长期在一起生活的人,就算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丝毫不知道吧?

  刘安安拿东西的手一僵,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转头过来对他抱歉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男性比较大而化之,女性的东西又比较杂,怕你收掉了到时候还要回来再拿一次。”

  卫陵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欲盖弥彰,和她态度中隐隐的不善。她既然是徐之南的助理,想来对他们的感情不是完全不了解。可是她又不是当事人,她怎么知道这其中曲折呢?

  既然有人过来接手了,卫陵就干脆在一旁站着了。他看着刘安安走到洗漱间,把上面的瓶瓶罐罐收了部分,又把徐之南梳妆台上的东西收了些在旅行箱里。大概是卫陵的眼神让她感到尴尬,她边做边跟卫陵搭话,“徐律师没什么大事吧?我们都还等着她回来带领我们继续办案子呢。”

  卫陵想到医生说的话,抿了抿唇,却还是摇头,“没事,不过可能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她那个身体和精神状况,的确不太适合继续从事这个行业。就算要做,也要等到人休养得差不多了,才能回来。那个时候,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命了。

  刘安安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不过马上就笑了起来,跟卫陵说道,“也是,总要先把身体养好了再来做工作。”

  卫陵没有放过她脸上那一丝失落,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知道徐之南在她的工作伙伴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是像他这样,认为徐之南其实身体里面住了个大老爷们儿?他开口问道,“你很想跟她一起工作?”说完又补充道,“她工作起来经常忘我吧?跟她在一起肯定免不了加班加点,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

  刘安安不在乎地笑了笑,说道,“我不太在乎这些啦。不过徐律师对我们都还不错,不知道的地方也肯手把手地教,出校门就碰到这样的老师,我觉得挺幸运的。”

  是,刘安安说得没错。现在很多人都是怕教会学生饿死师父,不肯尽心尽力地教授。徐之南没有这样狭隘,刘安安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当然会意。

  她犹豫了一下,又才说道,“其实,徐律师跟我私下的交流倒不多。”卫陵在心里默默点头,按照徐之南那个丝毫没有安全感的性子,的确不像是会跟同事有多深交往的人。只听刘安安又说道,“不过,徐律师身上某些品质,倒很让我敬佩。”

  “律师这一行,又不少人都在昧着良心做事,但徐律师不是。能够面对金钱不为所动坚守底线,还能在底线和工作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多言了,刘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拉过箱子递给卫陵,“卫先生,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等徐律师手术出来我再去看她。”现在徐之南正在准备术前的东西,的确不适合接待客人。卫陵接过来,朝她点点头,“多谢你了。”

  刘安安摇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换好鞋子,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对卫陵笑道,“卫先生,徐律师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可要让她这段时间安心养病啊。”

  卫陵一愣,随即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因为要求手术过程中,家属必须要在外面等候,卫陵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等了一天。明明只是个小手术,他居然有些紧张。就如同才知道徐之南生病很严重的时候一样,他忍不住想,要是有一天这个人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假如有一天,徐之南不在了,他会怎么样呢?

  肯定不会高兴的,因为知道她生病了他都感觉不能接受,何况是她真的不在了呢?那他会伤心吗?他试着去想了一下,好像也不是。有一天徐之南不在了的话,他感觉心上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当初关子衿去世时他的悲痛可以把整个世界淹没,但一想到徐之南不在了,他只是觉得心上空了一块。

  果然,是因为不爱吧。所以连悲伤都是奢侈的。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徐之南被推了出来,麻药还没过,她整个人还在昏迷当中。医生把床推到病房,卫陵跟着一起下去了,看着护工把人放到床上,医生取下口罩,对卫陵微笑道,“放心吧,手术很顺利,她现在重要的是术后恢复。等下麻药过了你要叫她名字,不要让她睡着了。”

  卫陵点头,他知道这是免得让徐之南的大脑继续受到麻醉,有利于她术后恢复。身后护士又上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卫陵一一记下来。等到人都走光了,他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静静注视着徐之南。

  沉睡中的她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眉心微皱,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样。

  是啊,她怎么会开心呢?换成任何人,都不会开心吧?

  卫陵只觉得这段时间来的心情,比以前加起来都还要复杂,他自己都说不清,如今在面对徐之南是什么感觉。

  爱她吗?肯定不爱的。

  恨她吗?好像也不恨她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爱而不得,又苦苦挣扎在其中,甚至丧子之痛都要她一个人来承担。这样的人,还是这样一个陪伴了他大半岁月的人,卫陵就是心肠再硬,也没有办法恨她的。

  察觉到旁边的人一动,卫陵连忙回过神来,低声叫她,“徐之南?”她微微睁了睁眼睛,可还是没能把眼皮打开。她刚刚做了手术,整个人还是很虚弱的,卫陵不敢碰她,只能低声叫她的名字,“徐之南,快醒醒。”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一向清明的双眼中居然有几分难得一见的迷蒙。药效还没过,她微微转动眼珠,费力地朝身边看去,“干什么?”她现在整个人累得很,连睁眼皮都费力。

  卫陵抿了抿唇,还是跟她说实话,“医生说,不能让你睡过去了,对恢复不好,让我不停地叫你的名字。”

  可是她真的好累啊,感觉这次手术,要把这些年她欠缺的睡眠全部补回来一样。见她没有力气说话,卫陵觉得要说点儿什么吸引她的注意力,他想了想,说道,“我们,聊会儿天儿吧。”

  跟徐之南聊天,还是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呢。

  徐之南也微愣,说道,“想聊什么?”他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能平静说话的样子。

  卫陵略略思索,问道,“说说今后的打算吧。”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唯一的话题就是关子衿了,但关子衿......却是他们之间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每次谈到她,两人总是免不了要吵架。现在她这样的身体状况,很明显不适合再谈关子衿。自从听到不能再从事之前那个行业的消息之后,徐之南哭了一场,整个人都显得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接受了命运安排之后放弃反抗的平静。但以他对徐之南有限的了解,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徐之南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倒是让卫陵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像徐之南这样的,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几步,如今面临这么大的变故,她如此平静,应该早就想好应对的方法了。

  徐之南的事业刚刚起步,几个官司打下来,已经给她开了一个很好的头,谁都看得出来徐之南在这一行大有作为,现在要她放弃,实在残忍了些。但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了事业不要身体吧?医生临走前再三跟他说,让他跟徐之南好好沟通,别由着她的性子,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她年纪轻轻就要英年早逝了。

  术后恢复,病人的心情也很重要,卫陵之前考虑了一下,现在正好徐之南醒过来了,干脆跟她商量,“你出院之后,回我父母那儿吧。家里有人,正好可以照顾你,休养什么的,也更好。”

  照安慧茹的性子,肯定会把徐之南照顾得安安稳稳的,把她托付给自己妈妈,卫陵再放心不过了。况且,有了其他人在,也免去了他们两个人独处时的尴尬。

  这个提议很好,但他没想到徐之南想也没想地就摇了摇头。她现在没力气,又口渴,不想说话,卫陵却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她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要是到了你父母那儿,麻烦他们不说,我们两个这种状态,肯定也瞒不了他们。倒时候又要让你天天做戏,太难为你了。”

  感情她这是在替自己着想吗?卫陵差点儿被她气笑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心酸。他们原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要有多忐忑和多没有安全感,才能觉得他的照顾是麻烦了他?卫陵原本的火气瞬间就被心酸取代,他看了徐之南,半晌才涩涩开口,“这个时候,你就别再逞强了。”

  他低下头,像是要避开徐之南朝他看来的目光,“你就算不去,我也要回来照顾你的,你也知道,我照顾不好人的,与其到时候麻烦家里,还不如一开始就回去。”

  原来是这样。她就说,卫陵怎么可能因为她生病了就转变了态度呢?说到底还是怕她到时候麻烦他啊,所以才这样迫不及待地把她扔回老宅么?徐之南心中升起淡淡的失落,垂下眼眸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好吧。”她倒是很想逞强,但奈何如今情势比人强,她虽然一向喜欢跟自己作对,但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不要作死了。

  卫陵自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听到她答应,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了几分浅淡的笑容,继续问她,“你是怎么想到要去当律师的?”

  当律师?“我学的是法律,考公务员什么的收入又没有律师高,正好有人带我,就入行了。”

  听起来一切好像恰到好处一样。见徐之南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卫陵又问她,“那你又是怎么想到要专注青少年犯罪呢?”

  听到他这么问,徐之南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卫陵,见他神情自若,徐之南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忍不住半是嘲讽半是追忆地笑了笑,原本是想就这么敷衍过去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的氛围是他们之间难道的融洽,徐之南开口道,“因为青少年犯罪的时候,往往人生观还未形成,很多人并不明白那举动背后的意义和所能带来的后果。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他们中的许多人在铁窗中度过人生中最好的年华。我专注于这个,说个很空很大的话,是希望用我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助他们中那些真正忏悔的人,获得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到自己的工作,徐之南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之所以有律师,有减刑,那是因为倘若真心忏悔的人都得不到一个救赎的机会,或许会引起他们当中一些人的逆反心理。”会有人想,我都真心悔过了,却还是要跟那些从来没有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人一样。那我的善良是不是可以就此抛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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