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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_分节阅读_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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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大谬,”秦洧指着沈遇竹,哂笑道,“阿竹,你可知,这便是你病根所在?”

“请赐教。”

“你所谓‘失觉’之症,全因你自诩清醒,不肯自欺!”秦洧长身而立,负手踱步,望案上瑟瑟红烛,自语般笑道:“你看,这烛火摇曳,非因风而动,而是因你我心而动。若我阖上双目,不肯受欺,天地之间,哪来这只临风瑟瑟的红烛?诚然,这世间万物全是虚诞,红颜实质是白骨,功名不过是尘土。但你我身处这场蝶梦中,既然无法逍遥物外,何不心甘情愿、为这俗世幻相所欺?目能受欺,故能见五色;耳能受欺,故能聆五音;心能受欺,故能识得爱、恨、情、仇诸般感受——”

他朝沈遇竹倾身下来,冰冷的指尖抚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蛊惑一般轻道:“阿竹!你若真想要治好你这病,简单得很!你找一个最难取悦的人,自欺她是你天作的佳偶;找一件绝难办成的事业,自欺它是你天赋的宿命——然后尽心竭力,孤掷一注,直撞到头破血流,九死而不悔——那时,你还怕闻不到脂香尸臭?还怕尝不尽酸甜苦辣?还怕识不得——”他低声笑道:“那痛彻心扉的滋味?”

沈遇竹屏息凝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像鸱鸮一般,闪动着几近于邪恶的促狭的光芒。他不禁笑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洧洧对于说谎欺人如此有心得,难道不怕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秦洧笑道:“和聪明人虚与委蛇的乐趣,难道不远胜过与乏味的老实人以诚相待?何况,我最近寻得了一味奇药,能教最奸猾狡诈的人也不得不吐露真言。阿竹,你想见识一下么?”

沈遇竹刚想开口说什么,忽觉后颈微不可察的蜂蛰般一阵刺痛——他瞬间联想起了这个好友所精通的岐黄一道,不由骇然道:“秦洧,你……”

话音未落,四肢百骸里已然悠悠地浮荡起一阵氤氲暖热之气,沈遇竹只觉一只手指似乎也有千斤之重,全身沉沉像是铁块一般,直坠入温热黑暗的深渊之中,刚想起身,却不由自主跌坐在席上。

秦洧收回手来,指间挟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长针,挑破烛芯,曼声悠然道:“传说前朝贤臣比干因直言触怒纣王,惨遭剜心之刑,他的鲜血流淌在丹墀之下,土地受感而孕出一株赤红空心的花,名唤蠲昧,有令人不由自主口吐实言的奇效。阿竹,今日我将它施用在你身上,你不会怪我吧?”

沈遇竹像是饮下了十鼎醇酒,醉意醺然,只觉得视线中秦洧的面容已然升至横梁之上,又流星一般哗然纷纷坠落下来,将他的四肢死死压在席上。他动弹不得,勉力克制着关节处虫钻蚁咬一般的酸麻,冲口恼道:“我当然会!”

秦洧笑吟吟道:“这句确乎是实话,可不是我想要问的。这药效虽然强烈,持续时间却很短,阿竹,莫怪我直奔主题啦:我首先得例行公事问你一问——山长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他不说“是否为你所杀”却问“与你有关”,可见在他心内并不倾向于认为沈遇竹是弑师真凶,却笃定山长之死与沈遇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沈遇竹刚想矢口否认,却只听自己开口道:“我不知道!若不是端木来找我,我连师父的死讯都不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尽说我是凶手……”他困倦欲眠,口内却抑制不住滔滔不绝,措辞更是毫无修饰,稚拙得和个幼儿一般。

秦洧道:“端木?是端木墉么?嗯,他倒快我一步。他从你这里拿到了什么没有?”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问:“阿竹,你好好想想——山长生前是否和你透露过九鼎的下落?”

沈遇竹双眉紧蹙,模模糊糊地说了许多,自己也听不尽分明。然而秦洧的脸色渐渐露出失望神色,沉吟道:“难道这件事真和你无关?”

他垂目望着沈遇竹,见他脸色愈发苍白,额上细汗密布,便就近扶着他的肩,柔声诱哄道:“阿竹,你越是抵抗,药效便会发作得更快,一旦冲破临界,便会彻底丧失自控力……到时候,你会从三岁第一次尿床开始,事无巨细地坦诚到十五岁梦遗的对象,那——岂不是更难堪?”

沈遇竹仿佛置身漩涡之中,头晕目眩,喃喃自语道:“不是!是十四岁……”话一出口,他便豁然惊觉,登时面红耳赤,深深埋下头去,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秦洧笑不可抑,抚着他的背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我简直不忍心逗你了,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罢……”

他欺近他的耳廓,低声道:“怎样才能杀死——所有的蓝眼睛?”

红烛一闪而明,在陋室里浮泛起昏黄的光。案几、书架、陶罐,面孔陈旧,安逸地挤在昏黄的烛光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家常味。沈遇竹坐在席上,垂眼望着秦洧烹茶的手,打定主意连那茶具都绝不会伸手碰一下。

因为很出过一场汗,整个人还虚弱地松散着,思绪像是一群戏水后的鸭凫,闹闹哄哄四处逃窜,却不知到底应落在何处:“我讨厌秦洧。”他冷不防开口,负气地说:“这句是如假包换的大实话!”

秦洧忍俊不禁,将洗净的方巾拧好了递给他:“错了!你应该感谢我验证了你的清白,简简单单,便排除了一个对你有所图谋的势力。”

这句话包含着无数信息。沈遇竹微微眯起眼:“……端木并不是为了给山长报仇雪恨,才找到我的,对不对?”

蠲昧的药效褪去,沈遇竹的思维又恢复了。秦洧但笑不答,由着他自顾自推测道:“曾经有人暗示过,山长拥有一件会引起天下人觊觎的事物……那便是你方才问我的九鼎么?”

他微微动容,道:“这便是山长真正的死因?”

秦洧似笑非笑,道:“阿竹,你既是与之无关,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啦。这其中牵涉的势力,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山长的遭遇殷鉴不远,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同样的话雒易也曾说过。而沈遇竹也同样无动于衷,道:“我十分怀疑。若当真与我无关,为什么人人都说我是凶手?”

他微微冷笑道:“想必我一定是个千里之外能取人性命的妖道!说不定这九鼎的秘密,还就只有我才能破解呢!秦洧——”

沈遇竹双目澄澄,盯住他一字一句问道,“师父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秦洧并不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叹了口气:“他说:‘去找沈遇竹。’”

沈遇竹瞠目结舌:“这——?”

秦洧道:“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确乎是推卸不得。那时他已然毒入肺腑,人事不省。许是在恍惚中想起你这个最为偏怜的弟子,想要对你做一番嘱托交待,却被有心人一番添油加醋,利用其成为置你于死地的口实,那也极有可能呀。”

沈遇竹茫然地望着茶炉上袅袅升腾的白雾,半晌,忽然道:“便只有这么一句么?”

秦洧缓缓抬起眼来,淡红的唇上含着一点将露未露的笑:“不错。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另一句话……”

灯火“啪”地一声爆裂开来。光影一跃,正将秦洧过分秀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妖异。

他说:“‘沈遇竹会知道,为什么蓝眼睛全都死了。’”

秦洧说完这句话,屏息望向沈遇竹,期待他终于能露出恍然大悟的激动神色。然而他一动不动,空洞的目光在房梁上驻了驻,心平气道:“我明白师父的用意了。”

“哦?”

他凉凉地说:“他恼我砸烂了学府食堂,此番是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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