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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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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渐渐转凉,正是中山国一年一度的百猎大会。

中山君借着百猎盛会犒赏军士,登露台设酒宴,其间歌舞正是屈颂与素女二人全权负责,两人配合无间,一琴一舞尽得天地造化之灵,妙至毫颠,挥洒淋漓,满座欣然俱醉。

这得益于两人平日里的磨合,不知不觉间,彼此已是互相钦佩。屈颂虽窥得素女真容,却从没有一时嫌弃鄙夷过,素女也感到屈颂是个磊落大气的女子,慢慢地把戒备心防都卸去了不少。琴舞以后,双姝左右并行而下,屈颂少年春衫,素女淡紫宫绡,在王公贵臣眼中看来宛如田垄陌上徐徐而来的一对清丽璧人。

这百猎大会设在户外,王后不能吹风,故不能来,伴随在聆泉身侧的是中山国唯一的公主晴冉,她的一双妙目不住地盯着把全部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离去已久都依然使人沉浸回味的屈颂和素女身上,心中郁懑不已,她无论怎么劝说王兄不要亲近、信任这两个来历不正的女人,王兄都始终没有听,并曾不止一次地叱责她越俎代庖,是不把中山和他这个王兄放于眼中。王兄素来温润和雅,对胞妹疼爱有加,以往从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

这一次,这两个女人又在王兄面前立了功了!

这段时日以来,晴冉曾经无数次出手,在她们的饮食里投毒,收买她们的下人,在她们的屋子里点迷香,都以失败告终,王兄的人把她们护得密不透风。

倘若,她不是只出于恶作剧要让她们受到惩罚,而是要杀了她们,恐怕王兄早就真的与自己翻脸了。

如今她们又在百猎大会上立了功,王兄必要更重视她们。

晴冉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一次的百猎大会后,屈颂和素女一夕之间变成了灵寿王都宫墙中最受人瞩目的新贵,王把所有乐师都交给素女管辖,并册封素女为大司乐,屈颂协理素女监管乐师。

不过受封的素女并不开怀,她每日除了必要的事过目,几乎在寝房闭门不出,以免麻烦招惹上身来,屈颂与她碰面,都是自己移步过去素女那边。

屈颂能感觉到,素女终日里心不在此,不时地,有些神情恍惚。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王宫,但既来之则安之罢了。实在不想,可以求去,我看中山君不像是会强取豪夺之人,他会放你离去的。”

素女没有说话。

屈颂道:“你看,你又没法舍下这一切。”

素女转过面来,点了点头,“我需要好好想想,我到底要什么。”

当年亲手厚葬了师父之后出山,她心底有一个宏大的,凭她一人几乎没法实现的心愿,这样的心愿不实现,她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可是现在,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坐着,她恍恍惚惚地想起来。

这个心愿,竟似乎在一个人的帮助之下,早就已悄然地完成了。

失去了目标于素女而言是件可怕的事,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也不知何去何从。留在中山王宫是权宜之计,她私心之中爱慕中山君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可是,她却不知为何不想留在这里了,曾经羡慕的生活已是触手可及,她却临了生出了退意。

“你好好想着吧。”

屈颂把这段时日乐师的开销账簿全部放在了素女的手中。

素女低着头,慢慢说道:“我看,你也需要好好想想。”

她顿了一顿。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屈颂微讶,“问吧。”

素女把手里的账簿随手放到了案牍里头,不予在意,清瘦的面容上带着一份犹豫,许久之后,她踟蹰开口:“你可敢对我保证,这辈子不移爱别人,不爱上中山君?”

见屈颂慢慢蹙起了眉并不开口,素女又道:“我知我没有资格问这样的话,但也只是想知道。”

屈颂认真地想了很久,她诚恳地回道:“我没法保证我这辈子会一直死心塌地想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属于我的人。至于中山君,我应是不会对他动心。”

素女听到她这么说,却也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糊涂地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心烦意乱,“可是你知道吗?我昨夜里给中山太后送乐章旧谱时,听太后身边的宫人说过,楚侯送了一封帖子来中山,请中山派遣使者至郢都,贺他得孙之喜。”

“我深信,中山国既然得到了这样的邀请,那么其余诸国,大抵也会是如此。”

屈颂沉默了片刻,说道:“前不久晋地大雨,黄河冲毁堤坝,中山也并不是没有受到波及,上万百姓还居无定所,在这个时候,中山君焦头烂额,何以准备。”

素女忽然提了一口气,“可你知道么,中山君决意亲自南下为楚国的小王孙庆祝满月,不但如此,他选中随行的人,却是你!”

素女被点中,坐上了大司乐的位置,那么陪同国君南下郢都机会,自然而然地就留给了同样才华过人的屈颂。

但屈颂显然也不知此事,她愣了片刻,“当真?”

“太后宫中传来的。”

素女的口吻有些羡慕,也有些惋惜。

“我回去问一问。”

屈颂震惊不已,中山君似乎总是在安排一些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她根本就不想去楚国!

不但不想去楚国,更不想跟着他去!

此时听涛阁内的娴正调动宫人莳花弄草,修剪横生的紫色蔷薇的疏枝。娴是中山王宫里头的老人,能跟随中山君出使晋国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果然,在娴这里早已听了一耳朵的风声,即便她现在不在中山君近前伺候着了,可这该听到的事,还是分毫不少地都进了耳朵。

屈颂愕然而颓败地倒回了毡毯拥着的虎皮大靠上,脸颊青白,娴看得诧异不解:“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不过,”娴察觉出了屈颂的不高兴,以为她是担忧中山的境遇,也不禁同忧起来,“这个楚侯称霸中原已经二十余载,这二十年以来,就算是齐晋这样的大国,都不敢张扬风声,但闻楚军有动,辄昼夜不能安枕,相比之下,中山更弱。听说连越王这样的人物,都要亲临郢都了,我们中山接受了请柬,若是国君不动,未免让楚国忌恨。只是,国君出行牵系甚广,实在……难保万一。”

中途若有刺杀,谁能说准?

晋侯乃强国之主,这条覆辙还痕印未除,犹如诸人脑后的一柄利剑,教人没法不惶恐。

说到这儿,娴又不免多了一句嘴,“先生,奴婢这里还有晋国的消息,先生还要听么?”

刚来这儿时,屈颂每晚都睡不着,有几夜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明。娴心思细腻,知道屈先生的心病所在,她会每晚地说一说晋国那边的动静,说不到一会儿,先生就会好眠了。

而最近这段时日,先生已经渐渐不再需要听这些了。

这会儿娴问起来,都感到有些忐忑,甚至觉得先生不耐烦听这个。

屈颂摇了摇头,“不用了。”

娴知情识趣地不再说话。

晋地自从洪水肆虐以来,晋侯率领群臣积极防御大水,修筑加固堤坝,把沿河一代的晋民迁徙至王都附近,更是大肆开国库仓门,放出钱帛换取米粮,救助灾民。

百姓深感晋侯恩德,上下军民一心,不出一个月,洪水灾情便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可以说这个时候由上至下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是南边的楚国不会管没有闹到头上的横祸,在这个时候,一封不啻催命的请柬送入了新田。

初登王位的晋侯,这封请柬,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

五日之后,屈颂确认了娴所说的这一消息,确是事实。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也暗暗生恼中山君如此安排。

黄昏鸡鸣时,桑树颠扑下来大团杏黄的枯叶子,教宫人头疼不已,侍女清扫的玉阶上出现了一双绣云鞋履,这白虎腾云的锦理是如此熟悉,她先是怔怔地看了少顷,便立马想起了这双长履的主人,震惊地险些扔了笤帚,转面扑到了聆泉脚下。

“王上恕罪。”

聆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正打坐读书的屈颂,在朝东的老松树洒落无数间隙,阳光穿体而过的庇荫底下,她对着满墙半开的淡蓝花骨朵儿,正看得专注。

聆泉几乎不忍出声打断,自然也就没有回那个吓得胆战心惊的婢女。

他走上去看了一眼屈颂手里拿的书,说道:“先生博才。”

屈颂听出是聆泉的声音,放下书,起身行礼。

“不才。晋侯所教。”

聆泉恍然大悟地颔首。

“寡人知你在生气。”

他靠近了一些,与屈颂几乎只剩下咫尺之隔,温温的,带有一缕湿润的气息。

屈颂有些不自然,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脚。

可是这样相对危险的距离,在侍儿看来仍然过于暧昧了一些,也不知会不会传到王后的耳朵里。

正在屈颂发愁间,中山君的嗓音传了过来:“寡人打听到了荆先生的消息。”

屈颂身体一震,愕然看向他,“师父在楚国?”

也只有她的师父,和那个远在晋国的国君,能够如此牵绊她的心了吧?

聆泉微微一笑,摇头,“并不。”

“你的师父并不在楚国,只是寡人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你陪着寡人走一趟楚国罢了。你聪慧也明白事理,想必楚侯会很喜爱你,这于寡人这趟行程大有臂助,走完楚国这一趟后,寡人放你离去。”

屈颂紧绷的眉宇依然没松,她并不想被动,如果一直这么被动,她可能会放弃中山这块浮木。

“寡人说过,寡人并不是九公子那样的君子,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情。你若是不愿——恐怕也只能从命。”

聆泉耐心地等待着,他清楚屈颂最终一定会答应。

“中山君,”屈颂深深吸气,“我有一些疑问。”

“以后再问亦是不迟,寡人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待你。”

他微笑起来,衣摆上飞扬的褶痕像极了身后满墙微染淡蓝的夕颜。他确实极有耐心,正如这个决定明明早已定下,却偏要等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多日才让她知晓,并且已没有拒绝的余地。中山君聆泉心思缜密,城府也深,可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执着和温柔,却总是让屈颂感到不适。

“中山君执意如此,那么就请安排吧,屈颂无异议。既为堂下之食客,如何能反驳主公之命。”她疏离地、平静地如此说道。

国君归于中山没有数日,便收到了强楚送来的请柬,这件事让中山国人敢怒不敢言。中山国小兵寡,多年来受制于人,楚国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是绝得罪不得的,正因如此,公卿王臣们才更感到窝了口气。

所幸这时,连晋国竟也传来了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狭路相逢,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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