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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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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不逊,反而得到了楚侯的礼遇,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观楚侯行止,他的高兴和对长庚的礼敬,并不像是出于虚伪作态,这就更是让人疑惑了。以楚侯之尊,又是作为长辈,就算让长庚屈居于下,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怎么被顶撞之后,楚侯非但不恼,反而对长庚敬重有加?

这使他们相信,楚侯心里一定一早就有了数了,毕竟在场的来使当中,唯独晋侯,年貌合适,身份合适,能配得上他的独生宝贝女儿。楚侯一早就心意已定,如今召人前来入席,此是借故发挥,让长庚能有个名目而已,其二亦是向人宣告,晋侯长庚乃是楚侯的女婿,从今往后,楚国与晋国便算是结盟了。

这两国实力浑厚,积数代之威,声势之大,九州难有匹敌者,一旦结盟形成,于楚国是如虎添翼,于晋国更是不必赘言。

这利于两国的划算的买卖,用婚姻就可以维系,昔秦国公主嫁晋国公子,秦晋之好传为佳话,二十年来交情不减,今日楚晋再来这么一桩婚事,加之楚国与晋国于周国一南一北正有合围之势,布防黄河汉江,南北水域把守住,那么进可遏制秦国咽喉,退亦可直抵雒邑,危及天子安全。

他们想明白了这一点,背后登时冷汗涔涔。

屈颂慢慢地把脸转向了中山君。

如果长庚非要与之为敌,他很难活着回灵寿。

而她要保他全身而退,返回灵寿,并且把师父的消息告知自己。

但她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是,如果中山君只是知道师父的下落,而没有控制住他,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用更少的代价,从别的途径打听到师父的行踪,越过中山君,不必与晋国为难了?

晋地生活多年,那里的一草一木于她都莫不关情,与晋侯敌对,更不是她想要的。

屈颂心思复杂,一转眼又不知想了多少事。

在外人看来,她便是在怔忡着望着俊美无俦的中山君出神。

“长庚。”

楚侯提点了他一句。

长庚回过神,抬袖,饮尽了铜爵中的又一杯酒水。

烈酒如喉,如同一团烧着火焰的刀刃卡在咽处来回切割,长庚顿了顿,正要说话,楚侯却微微靠了过来,神色莫测传音入密:“借故醉酒,到偏室待孤。”

长庚微微发愣,有些不明楚侯之意,难道他是真要把女儿嫁给自己?可是长庚看向楚侯桓夙,觉得这不太像是如此,如果是要嫁女,当场就可以宣布。莫非楚侯是知他不会同意,怕被当场驳回失了颜面,故而想将他叫到偏殿劝服他?也只有这个解释是能说通的了。

一股酒气沿着食管从咽喉冒出,长庚隐忍了片刻,没说话。

等楚侯转身,走向御座时,长庚把手里的铜爵胡乱放在了案上,“寡人已醉,恕不奉陪。”

不等楚侯说话,他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如此行径,更是匪夷所思。

晋侯长庚跳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怕楚侯开罪?

但他们都好奇地不约而同地却打量楚侯的脸色时,却发现尊贵的楚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置若罔闻。

屈颂随着中山君落座,这时,楚侯一旁走出了一人,来人是个青年,二十来岁年纪,着赤朱色锦缎华服,双目烂烂,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干净又醇和的气息。不必问,这是楚侯爱子公子桓黎。

曾经与公子季淮、公子长庚齐名的楚公子桓黎,名声在外、仁义长厚的楚国公子。

他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也不禁暗暗地想,若是晋侯没有狂恣离去,此二人交锋,会不会极好看?

桓黎走到了父王跟前,“父王疲累,让孩儿来应付吧。”他小声道,谦恭地对楚侯叩首。

楚侯微笑,知此子甚善解人意,挥了一把衣袖,起身离去。

“孤有宿疾,不善饮酒,只好先行离去,留吾儿桓黎与诸位畅饮。”

方才酒过一巡,楚侯已经喝了不少,他这么说,旁人也不敢留,只得任由楚侯离去。

宫宴上剩下了一群人,在面对桓黎时舒泰了不少,那股说不明白的威压和不由自主的提心吊胆,于这个时候也终于都放松了下来,面上堆满了假笑开始与公子桓黎庆贺小公子的百日。桓黎一应回答,进退有礼,既不过分骄傲,也不完全谦卑,一举一动彰显着楚国的高贵和怀柔。

倒是中山君,反而觉得这酒喝着喝着,渐渐失去了一些味道。

见身旁的屈颂似乎仍在出神,他不免好心地提醒了她一遍:“荆厘先生——正在我扶柳城客居,等候着与屈先生的会面。”

“你——”屈颂暗自蹙了眉心,眼眶发红地怒瞪着他。

“中山君神通广大,原来这数月以来,一直是在玩弄屈颂。”

她怒气隐隐,声音压制着火,冷冷地说道。

聆泉失笑,“荆厘先生本是扶柳城人,不用什么手段,他亦自心甘情愿留下。”

屈颂说道:“你不怕你把消息告知了我,我会立即利用赤虎符害你性命?”

“你不会。”

聆泉用恼人的笃定口吻淡淡说道。

不巧这时桓黎已走到了聆泉的边上,他不得不捧樽起身,与桓黎祝酒。

一旁的屈颂冷静地别过了脸蛋去。

方才就在后堂一直观摩着筵席上诸人动静的桓黎,看出了不少有趣的事——晋侯长庚惦记的人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中山国君身边这位美丽的姬妾,中山君故意气长庚,把这个姬妾几乎要宠到天上去了,筵席上便不停地动手动脚的。而这个姬妾,心思就更是难测,一会儿望着中山君出神,一会儿又偷瞄晋侯,全是破绽。

桓黎失笑不断,提醒聆泉:“令爱姬似乎不太欢喜。”

聆泉回以一笑:“有些小脾气,惯坏了,公子勿罪。”

屈颂就更是愠恼——他把谁惯坏了?她抬起头,不善地盯着聆泉。

桓黎颔首而笑道:“看起来,似乎是如此。”

两人寒暄客套你来我往地说完,桓黎便走到了别处。

……

北风乍起,叶落草黄。

楚宫的女婢把灯盏全部亮起,在长庚的周遭如同筑起了一道明亮的烛火暖墙。

他困窘而隐怒,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只能一个人在一团光晕里坐着。脑中不断地回想着方才那个小东西娇憨地在其他男人怀里饮酒,酡颜若醉不胜酒力的模样,怔怔望着别的男人出神……

她都不曾用那种痴迷的宛如陷入了迷醉的眼神那样看着自己。

他自问容色不输聆泉,从前、从前她也是喜爱过自己的,她也会主动地亲吻自己。

可是,她变心好快!

长庚感到胸中有一股郁燥之感,无法宣泄,无处宣泄,憋得恨不得把胸膛划了,把里边所有久滞的怒气全部释放出来,就在刚才就突然感觉到,人死了就也安静了!

他站起身来,一脚踹开了身旁的髹漆梅花案。

身后,乍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

“这是楚国的桌案,不值几个钱,但是如拿到下肆去卖却还是有些名贵的,毕竟,王曾经用它批过折子。”

长庚迟疑地回头,只见楚侯已经迈入了门槛,颇显冷峻的面容上有一丝戏谑。

看起来楚侯不像是传闻之中那么不近人情。长庚敛了怒容,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着。

楚侯看向了长庚,顺便微微可惜了一把被晋侯盛怒之下踢得粉身碎骨的梅花案。桓夙这辈子都没小气过,绝对没有吝啬的名声,但是这张红案上,却有一张小王后无聊的时候照着他刻的猪脸,十多年了吧,她不许他毁去,他也就没会有毁去。今儿可算有了个可以交差的名目了,王后大约也不会迁怒他。

他总觉得桓黎不似他,倒是长庚,不止一个人说过公子长庚似楚侯。

桓夙其实亦有些奇怪,若真似他,也不知能把九州搅弄起什么风云来。楚国称霸,桓夙不敢揽全功,在他之前数代先王和忠志之士曝霜露而斩荆棘,积累起浩瀚之楚,他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

单说面貌,长庚自然是不像他的。桓夙便更是有那么几分好奇。

“楚侯约长庚至此,有事要说明?还请明示。”

楚侯见他明是心不在此,隐忍着,对自己的恭敬之余,其实还惦记着宫宴之上的另一个姑娘。

既是如此,他如何能把掌上明珠嫁与长庚为妻?何况,他也一直都无此打算。

宓儿总是担忧女儿远嫁,将来骨肉分离,又因为时局战势,致使楚晋不好往来,这姻亲关系反是掣肘。因此她坚持不肯让女儿离开父母太远,更不舍得她嫁去晋国。在别事上楚侯素来独断专行,唯独家事上,还必须事事依从王后,也就完全没考虑过长庚了。

“孤之爱女,晋侯以为如何?”

楚侯还是要试探长庚一二,要是晋国无心,也好驳了那些公卿大臣。

长庚心道果然还是为了嫁女儿的事,单独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心意。

可是……他怎么可能娶别人。

他的小东西是个女人,那么他怎可能娶别人。

长庚回绝得非常干脆:“恕长庚直言,孤初登王位之际便诸事不顺,大巫断言孤之王位坐不长久,命星黯淡无光,因此还是要早做打算。楚公主身份高贵,乃是楚侯掌上瑰宝,长庚不敢供奉,来楚国亦绝无此念。”

楚侯道:“不是?那么严松槐之子严午几度挑衅晋国,甚至不惜兵折将损,原来是一场误会。”

果然任何事都无法瞒过楚侯桓夙的眼睛,长庚顿了顿,说道:“严午自然不能洞明晋侯的心思,若是如此,焉能留他至今。”

楚侯大笑,“这话倒是有了一些君侯之风范了!”

长庚感到极其不自在,不知为何。

楚侯低头,把身上裹了几层的厚重的鹤氅脱去。

如果这话是桓黎所说,他会非常高兴。但偏偏是晋国,说实在话晋侯长庚未来必会是桓黎最大的敌手,在长庚的玄甲骑兵迈入楚国国境之时,桓夙便曾想过为儿子除去此心腹大患,他并不畏惧九州诸侯的讨伐。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其中一点便是因为当初戚儿之死,宓儿对自己产生了莫大心结难以开解,时至如今都尚有隔阂,若是晋侯再在楚地上发生任何不测,他在妻子面前便成了彻底的阴损小人。思量再三,又因种种缘故,桓夙都没有这么处置。

何况,面前的晋侯是宗师级别的高手,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大宗师,能在越公子五万兵马的绞杀之下全身而退,焉知长庚无此本领。楚侯便想,也罢了,桓黎虽无开山拓疆之能,但能守住楚国风光十年不堕的本领却是有的,他才这年纪,膝下已有长孙,勤于教导,楚国将来必有桓夙第二,或是完全超越他的存在。

“长庚,孤喜欢听人说实话。”

楚侯微微挑唇,说道。

长庚又停了片刻,觉得此事也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他心头有着种种疑惑还想请教楚侯。

“是,孤已有所爱。”

楚侯道:“长庚,在你这个年纪遇到一个倾心所爱之人,幸也不幸,她如水你如舟,水可载舟能绝江河,可若有不慎,只怕行舟覆没风波,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其实丈夫重在横行,王睥睨于野,驾临四方,威及六合,情爱一事,还是不看太重为好。”他笑了下,慢慢摇头。

“天下若俎上之肉,待人宰割,你愿做桓夙第二吗?”

他侧目看向已是晋侯的长庚,眉目平淡冷静地问道。

桓夙第二,天下谁人不想?何况是这天下间都想登上顶峰的王侯。

长庚凝眸,冷峻而坚毅的俊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薄汗,他一瞬不瞬:“孤只想是晋侯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夙儿,教别人不要把情爱看太重,你自己呢?没了王后你那要死要活的样子当大家都不记得啦?

幸亏我家长庚聪明,才不会受你蒙骗,你个老头子坏得很!

不得好,长庚怕是也要死要活了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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