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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萍嵋_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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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生等人觉得手里的钱烫手,出了十文钱把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部包下来了,草把子上插着十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煞是喜人,稻生就像哄孩子似的把草把子递给朱思炫,“这个你拿回去吧,放在屋里好吃也好看。”朱思炫毕竟虚岁才十二,童心上来,扛着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回简陋的郡王府了。

次日,大年三十,王县令命人送了一车年货给沈家,黑子送来一个猪头,沈今竹在院子升了火,将猪头放在明火上烤,沈二爷父子两个贴对联,当对子贴在门框上,沈二爷身形一顿,这对联上的字好熟悉,顿时想起了旧太子,以前曾经给他讲过经。对联是沈今竹拿回来,难道……

沈二爷看了一眼在庭院专心烤猪头的大闺女,她到底做些什么?已经和旧太子见上了?郡王府失火案和她有没有关系?是谁放的火?沈二爷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沈今竹觉察到了父亲的目光,侧身对视过去,“爹爹有事?”

沈二爷一怔,想起了以前沈今竹讲的聂隐娘的故事,也罢也罢!随她去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什么,沈二爷说道:“你看看我贴的对联工不工整?”

沈今竹注目看了一下,说道:“右手边的那个再高一个小指头的距离。”

正月初一拜年时,黑山县县令第一个登门给朱思炫拜年,嘘寒问暖,县令前脚刚走,老太监就匆匆进来说道:“外头那群乞丐到了门口,说要给郡王磕头。王府重地,不好将这些三教九流请上门当贵宾的。”

朱思炫看着陋室窘屋,被那句“王府重地”逗乐了,笑道:“我这王府确实不好意思见人,那就出去说话吧。拿到昨晚包好的红封,虽说只有两个铜钱的赏钱,好歹也是心意,不能让人家白磕了。”

朱思炫穿着貂皮棉袄,头戴暖帽,外头还罩着大氅,带着老太监出了门,群匪围着朱思炫拉了几句家常,然后论个磕头拿红包。红包发到一半,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乞丐跪下磕头,朱思炫拿着红包递过去,一旁在皮袄里捉虱子的稻生突然停住了,说道:“你——就是你!你面生,不是我们一个窝棚的,窝棚一共二十三个乞丐,相处了快一个月,每个人我都认识,都叫得上名字来,就是从没见过你。”

天知、地知孪生兄弟忙拦住了面生的乞丐,盯住细看,推搡着说道:“哟,你是谁啊,休想混在俺们队里领红包,俺们——”

没等这对亲兄弟把话说完,乞丐猛地发力,撞飞了兄弟两,并且掏出了怀中的匕首,直冲向朱思炫,老太监吓得手一哆嗦,一摞红包落地,他就站在朱思炫旁边,一边尖叫着“有刺客!护驾!”,一边拦在了他前面,朝着刺客的匕首扑去!

老太监用身体挡住了第一轮攻势,稻生反应过来了,跑过去一把将朱思炫抱住,往小巷墙壁处滚去,只闻得几声火枪响,朱思炫刚才站的地方多了好几个窟窿!众人抬头一看,对面小院的墙头上站着几个男子,端着火枪继续朝着朱思炫方向射击。稻生将朱思炫护在身下,枪枪都打在他身上了。稻生忍痛叫道:“都他妈一群孬种!给你们好吃好睡好脸色看,你们就不能亮出家伙和这些人干一架!”

此事老太监被捅了好几刀,力竭而死,刺客脱身,再次挥着匕首往朱思炫方向冲去,众匪都是干杀人越货勾当的,此刻被激出了血性,纷纷亮出了兵器,拦住刺客肉搏,刺客寡不敌众,几乎被当场分尸了。墙头那些刺客也遭遇了飞刀和弹弓的反击,新“郡王府”周围还埋伏着各种势力,正在僵持之中,因为大雪封山,即使找到藏宝图也寻不了宝藏,都等着对方先出手找到了藏宝图再抢到手去,此刻听到动静,还以为有一方按赖不住性子还是动手了,如同点燃了鞭炮上的引线,纷纷闻讯出动,各路人马将这条巷子围的水泄不通,刺客插翅难飞。

得到支援的群匪发动了发功,撞破了院门,去搜寻开枪的刺客,刺客见势不对,纷纷咬向了衣领,个个表情扭曲痛苦,七窍流血而死。

这时老土匪稻生也即将油枯灯灭,他在朱思炫耳边轻轻说道:“臣——不辱使命。”朱思炫身形一震,今日太多的意外了,他以为老太监是安泰帝的人,和刺客是一伙的,但是老太监却英勇牺牲;乞丐个个暗藏着兵器,冒着枪林弹雨反击,一股彪悍之气,那有讨饭时的畏畏缩缩?稻生老伯临终前的那句话,居然是朝廷的密探,支持父亲的旧臣?朱思炫的貂袍上全是稻生的鲜血,流出来很快就结成了冰。

黑山县县令觉得自己原本风雨摇摆的官职已经到头了,连混饭都混不上了,大年初一,光天化日之下,匪帮在县城公然火拼、留下一地尸体不说,连郡王爷都被抢走了!黑风寨周寨主写下了书信,说他请郡王去山寨做客,当做贵宾好好伺候,等郡王交出藏宝图,他绝对会把郡王全须全尾的放回来!

才听到这个噩耗,衙门的捕头又来说,搜过那些刺客的尸首和藏身之处,颇有蹊跷,居然有锦衣卫的牙牌文书!县令心里是门清,八成是锦衣卫来灭口的,可是锦衣卫在他地盘上被土匪弄死了,麻烦就更大了。

不愧为是当过九年黑山县令的老江湖了,县令当机立断,吼道:“什么锦衣卫、毛衣卫的,这穷疙瘩地方哪来的锦衣卫军爷,肯定是土匪造的假文书!赶紧上报朝廷,就说土匪们为了郡王爷的藏宝图火拼,我们拼死保护郡王,打死土匪五十余人,我胳膊中了一箭,英勇负伤,无奈土匪势大,我们寡不敌众,郡王被掳走,我欲自杀谢罪,被刑名和钱谷师爷拦下,还是割伤了喉咙,不能言语,请求朝廷支援剿匪,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定身先士卒,救出郡王!”

捕头提醒道:“大人,大雪封路,我们的信送不出去啊。”

县令说道:“那就飞鸽传书。”

捕头说道:“飞鸽传书十次有九次到不了地方,经常丢失信件,这里连娘们都会弓箭,大多都射下来填肚子了。”

县令说道:“送不送到是鸽子的事,我们要是不上报,就是我们的错了,管他呢,先写了再说,记得留档,将来好给上官查验。”

九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这官没白当。县令隐隐觉得藏宝图有问题,黑山县这个穷疙瘩地方有好几股势力相互博弈,背后绝对不是财富这么简单,心想朝廷为了东宫易主之事早就暗流涌动了,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剿匪是假、斩草除根是真,顺王一系绝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还不知会出现啥事,等开春雪化了,先把妻儿送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反正是走不掉的,留下来看结果吧,如今这日子,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快活一日是一日。

或许是天意,县令的飞鸽传书躲过了弓箭的围追堵截、躲过了老鹰海东青的猎杀、躲过了暴风雪的袭击,终于到了辽东上官的案头上,上官大惊,八百里加急上报到京城,可是京城已经一片混乱——火药局王恭厂爆炸,死伤过万,巨树、石墩、尸首如同下雨般从天而降,连皇宫也都如遭遇了地震一般,有宫殿倒塌,飞瓦伤人,新立的东宫太子受重伤,国储危机!

第189章 遇灾祸京城修罗场,撕破脸后院起纷争

京城王恭厂爆炸案,死伤过两万余人,据说当时听到巨大的咆哮声,犹如传说中的远古巨兽苏醒,然后看见王恭厂上空升起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犹如蘑菇灵芝状的云彩,瞬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万物腾空而起,连驸马大街上五千斤重的石狮子也被冲击的腾空而起,飞到了顺诚门外,尸首和各种人体残肢从空中如雨点般的落下,爆炸波及之地的情景犹如人间地狱,百姓如此,皇宫也遭了秧,在紫禁城修缮房屋围墙的两千多工匠们从脚手架上跌落下来,成了“肉袋”!

乾清宫受损最为严重,当时安泰帝正在用早饭,掌印太监冒死将安泰帝推出了殿外,当时在乾清宫服侍的太监、等候传唤的几位御史大人均丧命,而抱着五岁的太子跑出殿外的太监摔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太子,脑浆都被砸出来了,等侍卫们从断壁颓垣中挖出太子,太子早已经昏迷不醒了,林淑妃看见浑身浴血的儿子,当场昏厥过去。

之前火药局工厂爆炸发生过几次,但是其破坏力有限,这一次王恭厂爆炸案死伤如此惨重,居然还波及到了皇宫,许多受害者的尸体衣服等物居然奇迹般的落到了并无震感的昌平县,实在蹊跷,难以单纯的用火药局失火爆炸来解释,再加上安泰帝囚禁侮辱长兄、在朝中排除异己、废长立幼,东宫易主等事不得民心,朝野之中顿时盛行“天谴”之说,天子无道,所以天降灾祸。

迫于压力,安泰帝发布了“罪己诏”,此时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不是和大臣们议事安抚百姓、收拾残局,就是守在东宫太子身边,希望儿子能醒过来。

奉先殿里,今日廷议的主题依旧是赈灾和廷推新的工部尚书,因为此事罪魁祸首火药厂属于工部管辖,事发后工部尚书兼任内阁次辅被弹劾成了筛子,引咎辞职,安泰帝死里逃生,唯一的儿子重伤昏迷,也深恨这个尚书,并无挽留,直接就准其辞职,工部尚书和内阁都出现了空位。

上一任工部尚书是德高望重的王大人,去年沈今竹奇迹般迎回了海南岛垂钓的顺王,王大人奏请安泰帝亲自去海澄县迎接顺王回京,并且准许太子朱思炫上朝听政,开罪了安泰帝,随后其老母得了“急病”去世,不得已丁忧辞官,回老家守孝去了。新的工部尚书是安泰帝的心腹。

谁知这位心腹入阁不到一年,就出了这等大事,被迫卷包袱滚蛋了。今日廷议的主题是推选新的工部尚书,但是御史们依旧不依不饶的要刑部立案,说此人渎职,玩忽职守,对王恭厂监管不力,酿成大祸,势必要将此人下狱,定罪量刑,否则如何面对地下两万冤魂!

人走茶凉,不仅御史如此,连工部自己人都开始咬以前的上官了,众人深知齐心协力把上官咬出来定罪是正经,否则问责就要问到自己头上了,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嘛。

安泰帝的头被飞瓦击中,此刻还裹着伤药覆着伤口,幸亏当时头上戴着狐皮暖帽,否则伤口就要见骨了。他已经连续三天都没有休息,此刻眼冒金星,还出现了耳鸣,连底下议论声也听不太清楚了,群臣的声音越来越刺耳,他心烦意燥,一拳击在龙案上,吼道:“准奏!刑部、御史台联合彻查此案。外头有数万灾民等着安置、马上就春暖花开,再不清理街道,掩埋尸首,很快就滋生瘟疫,整个京城都要变做一座死城!当年东海之变,又有鞑靼人犯变,直逼山海关,朕都坚持天子守国门,没有迁都金陵,如今边关安宁,我们反而要被瘟疫赶走吗?”

见安泰帝发怒了,也“挥泪斩马谡”,将曾经的心腹重臣推出来受死,众人就闭了嘴,开始廷议赈灾。一直议论到了中午,赈灾之事终于有了头绪,安泰帝觉得自己四肢发软,快要“驾鹤西去”了,鉴于去年腊月顺王回归大朝会上吐血昏厥的黑历史,安泰帝不会容许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他虚弱的摆了摆手,说道:“退朝吧,推举新的工部尚书一事,等下午再议,先把赈灾之事做好,不能再死人了。”

一旁的东厂厂公怀义很有眼色,赶紧过去扶着安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平日站在皇上身边的是掌印太监,此人有些阴私手段,比上一任被怀义玩的团团转、最后假传圣旨毒死的福全强多了,可惜此人“红颜薄命”,为了救安泰帝,埋在了乾清宫里,被砸的稀烂,也成了“肉袋”。

安泰帝刚站起来,一个礼部的大臣突然站出来说道:“此事因火药而起,臣请奏将京城四座火药厂全部关闭,以防再起祸事。”

兵部右侍郎出列,指着礼部大臣骂道:“一派胡言!我大明六成的将士都配备了火器,你关闭火药厂,是要大明将士用血肉之躯去迎战鞑靼人还有红毛番的炮火吗?”

礼部大臣是个保守派,立刻反驳道:“我大明是马上得天下,那时候没有火器,不照样将蒙古人驱赶出了中原!是你们兵部操练废弛,战斗力衰弱,才使得大明边关不稳,没有枪炮,我们用意志来取胜!还有,臣请奏大明重新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自从开了海禁,世风日下,人心思变,红毛番想要霸占我大明领土,有了后来的东海之变,此祸皆是开海禁而起。”

安泰帝听的脑仁疼,他刷的一下抽出旁边锦衣卫的绣春刀,缓缓走到礼部大臣跟前,礼部大臣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昂首说道:“圣上只管取微臣项上头颅,微臣冒死觐见,死而无憾!”

安泰帝将绣春刀递给礼部大臣,朝着配着燧发枪的锦衣卫招了招手,说道:“你和他对打,什么时候用刀和意志胜了他手里的燧发枪,朕就关闭火药厂。”面对这样愚昧的蠢货,安泰帝疲倦的连发火都忘记了。火器对大明有多重要,安泰帝再明白不过了,他在漳州就藩多年,深知开海禁造福于民,这两样事情是他必须坚持做下去的。火药厂确实危险,但是涉及到保密和防卫,不能搬迁到郊外,否则一旦火器被盗被抢,流入民间,引起的灾祸会比爆炸更大,所以只能设在戒备守护森严的京城或者金陵城。

礼部大臣目瞪口呆的拿着绣春刀,安泰帝在怀义的搀扶缓缓走出奉先殿,身后又有大臣叫道:“太子病危,国储动摇,臣请去黑山迎回崇信王。”

安泰帝脚步一滞,差点又吐血了,论谁也受不了别人在一旁说你儿子快死了,赶紧把侄儿接回来吧,你儿子就没当太子的命!安泰帝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怒道:“朕还没有死,朕说的话不管用么?退朝!退朝!”

怀义体贴的找了暖轿请安泰帝上去,平日批阅周折的乾清宫已经坍塌成了断井颓垣,为了方便看儿子的病情,安泰帝命人将奏折都运到了东宫,守在儿子身边。

还在正月里头,天气依旧寒冷,内侍打开夹板门帘,安泰帝闻得一阵女子嘤嘤的哭声,顿时眉头微蹙,内侍低声说道:“是淑妃娘娘来瞧太子了。”安泰帝听的心烦,说道:“请淑妃回宫。”整日哭哭啼啼的,太子就会好了?

内侍来请,淑妃知道安泰帝的说一不二的脾气,虽说舍不得儿子,还是忍痛走了,行至御花园,看着满园残雪,心中无比凄凉,她深知一生的富贵都在儿子身上,儿子若有不测,她这辈子就到头了——我不甘心!

正思忖着,刘皇后的宫女来请,说皇后在暖亭烹茶,请淑妃娘娘品茶赏梅。儿子遭遇劫难,林淑妃没有这个雅兴,但是要给皇后面子,她理了理情绪,跟着宫女到了暖亭。

刘皇后依旧丽色无边,美艳之色使得早春的梅花都含羞,不过纵使如此,林淑妃依旧能发现皇后眼角的落寞之意,安泰帝如今以保养为主,对子嗣不再强求,加上初试就受挫,始终没有走出心里的阴影,不再临幸嫔妃了,免得自尊心再受伤。刘皇后这朵鲜花还没到最美的时候,赏花人就不再出现,就更谈不上结果。

“茶里头加了梅花,淑妃尝一尝。”刘皇后安慰说道:“淑妃眼皮有些肿,刚从东宫出来吧?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太担心了。”刘皇后有些幸灾乐祸,淑妃就是靠儿子才一直绵里藏针,和自己针锋相对吗,要是没有儿子,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林淑妃捧着茶盅饮了一口,冷冷一笑,说道:“皇后没有当过母亲,不晓得当娘的揪心,自己生的儿子,即使没病没灾的也会牵挂担心,何况如今太子还昏迷不醒呢。”她今日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儿子生死未卜,安泰帝嫌弃她哭泣烦人,根本不想见自己,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正好遇到刘皇后。

刘皇后大怒,“你——你敢讽刺本宫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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