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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娘_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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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唯有一个人的疼爱,是从来都不做假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的阿娘。

她曾想以后出宫立府,便将她阿娘接出去住。绝不令她生气、伤心、失望,要每日都让她开心快乐,要永远都和她在一起。

自知道自己也要出宫之后,这番愿望便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如意泪水便又要涌上来,想到自己今日几番质问时,徐思难过、心疼的目光,便懊悔、难受得几近透不过气来。

可再想到“野种”二字,便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想,莫非日后再不能同阿娘在一起了吗?便又无措痛哭起来。

庄七娘见如意忽然便对着蒲团痛哭起来,不觉便慌乱了。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胡乱问道,“谁欺负姑娘了吗?您怎么哭了?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吗?”她一焦急,反倒终于意识到究竟哪里最不对劲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此刻她终于模糊瞧出如意嘴角的青肿。

仿佛自己也被打了一般,庄七娘脑中的记忆瞬间便苏醒过来。她怔愣了许久之后才终于想到——自己已经逃开了,她的酒鬼丈夫确实是没本事闯进宫里来打她的,她已不必再提心吊胆了。这才从不由自主的瑟缩中勉强醒神过来,感到安全。

因这一番回忆,她才终于从乍然见到如意的狂喜和失措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一日所做究竟有多危险。

如意哭了一阵子,终是哭得累了,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

庄七娘见她唇角青紫,又听她哭泣,心里也依稀有些猜想——莫非是如意不听话被徐思打了吗?

她不由有些心酸。然而仔细想想,这也不算什么打。也许只是恼火时不小心蹭了一下子,毕竟就只这么一点小淤痕罢了。何况小孩子哪有不挨打的?可如意赌气逃走却十分危险——万一惹火的大人,岂不是更要挨打了。

她忙就在一旁结结巴巴的劝说如意,“娘娘疼爱您,就,就算是一时……定然也不会下狠手。您快回去好好的向娘娘赔罪,让娘娘消火下去吧,不然……”然而说到一半,想到如意性子竟如此之烈,不懂妥协,日后还不知会吃多少苦头,不由就酸楚的落下泪来,道,“您若觉着难受,便来找我说……可千万不要再惹娘娘生气了啊。”

如意自己浑浑噩噩的,却并没有去听庄七娘怎么说。

她只是满脑子都想着徐思,纵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只想回到她阿娘身边。

庄七娘见她伤心失落,只以为她是因为挨打的缘故。

她总算想起该怎么逗弄如意开心来,惊喜道,“对了——我还给您缝了布老虎!您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她钻进一间屋里去,片刻间才想起没放在这里——须还更远些,便又回头切切叮咛如意,“您要等我呀,我转头就回来——”

如意醒神过来时,便已不见了庄七娘。

日近晌午,阳光终于破开冬雾,变得明亮暖人起来。

她想她已出来得太久了——又是在那般光景下出来的,不知她阿娘是不是担心起来了。

她便将怀里棉手套搁回到蒲团上,又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对金银锞子放下,便转身离开了。

庄七娘气喘吁吁的抱着布老虎从拐角出来,正待歇一口气,便见墙角人已不在了。

她怔愣了一会儿,僵硬的上前去,瞧见手套旁搁着的一对金银锞子,泪水便怔怔的滚落下来——因年节到,各宫都打了许多金银锞子用来赏人。因她在如意年幼时救过她,每年年节她的赏赐也格外优厚,她何尝缺这么一对金银锞子。

这些年她给如意做东西,凡如意喜欢的,必命人赏她银钱。以往每回她收了赏赐,心下都倍觉喜悦和欣慰——因如意喜欢啊。可这一次却只觉着不尽悲凉,她便靠着墙角蹲坐下来,抱着布老虎,呜呜的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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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捂着额头,疲倦的靠在几案上。长睫毛低垂着,将眸中光芒尽数掩盖了。

辞秋殿中已然翻遍,连如意不曾去过的宫女们的住所都仔细找过,依旧没有找到如意的影子。

徐思心知如意自幼便灵敏调皮,又习武多年,酷爱翻墙上树——她想躲藏时,只怕将禁军调拨进来,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寻她不到。然而再想到这一次她躲避的竟是自己,依旧克制不住伤神。

找不到如意,她也根本就吃不下东西去,饶是翟姑姑在一旁劝说多次,她也只是摇头。

翟姑姑也不免暗暗叹息“前生孽障”——她已听徐仪之请,将琉璃责骂如意的话转告给徐思,当然知道徐思此刻心情究竟有多么艰难。可她亦不能尽实相告,只是想到这其中诸多波折和内情,越发觉出徐思恩宠背后命运之悲苦,就连她这个年近花甲的孤寡之人都心生不忍了。

天子打发了维摩,在台城兜兜转转总不能遣怀,最后也还是来到辞秋殿中。

见徐思愁苦,倒也触动了他的心事。只不知殿内上上下下的忙乱是为了什么事。他待徐思一贯无微不至,倒是能放下身段来俯就她。兼这一日愧疚中柔肠百结,越发有心补偿,便挤在她身旁坐了,拉住她的手抚摸,笑问道,“这是谁扰得你人仰马翻的?”

徐思看到他便觉得气血翻涌,她一生波折纵然不能尽数怪到这个人身上,可若说如今一切凄苦根由皆在于此人,却总是不差的……她闭目平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令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她深知天子的脾性,若她一状告到天子这里,天子必定袒护琉璃不说,只怕心底还要厌恶如意多事。迟早会在旁的事上打压如意。

便干脆连这件事也不提,只道,“我在想,借着这个年,如意也算十二岁了。差不多到议亲的年纪了,是不是该给她定下了?”

天子笑道,“旁人都愿将子女多留几年,怎么你反倒急着让她出嫁?”

——他言谈间偏偏又总是将如意当亲生的来看。

徐思不觉心情倦怠,道,“早也有早的好处。且也不是说即刻就将她嫁出去,先定下亲,等及笄后再出嫁也可。”

天子道,“也可。只是先后有序,越过琉璃去先给她指定反而不美。不如等给琉璃也选定了,再给她们姊妹一起指婚。”

他心知琉璃中意徐仪,虽即刻就喝止,迫使琉璃断绝了念想,但父母拳拳之心,总想令子女称心如意。临到要挫伤他们心意的时候,不免就要踟躇一二。当然,最终他定然还是会如前约定,将如意给徐仪。但也还是隐隐期望能在此之前,先帮琉璃找到更称心如意的郎君,也等她淡了对徐仪的那份心才好。

只是徐仪也是同辈中绝无仅有的人物,天子目下还真想不出什么人选来。故而下意识便拖延了。

徐思也是有脾气。

原本她对天子的诸多俯就就只是为了如意——当年若不是为了保住如意,被没入皇宫时她便已削发明志了。后来若不是因为天子准她生育如意,她也根本就不想再在他的淫威下苟活。她本就恨极了这个刻薄寡恩的男人,毕竟就是这个曾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人一手逼她嫁给李斛,令她尝尽屈辱折磨,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一切隐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令如意给二郎当一条忠犬吗?还是让她毫无尊严的被琉璃肆意践踏?亦或是像她当年一样方便天子随手拿来笼络功臣?

徐思烦乱、愧疚、恼火之下,只觉的已难以保持理智。毕竟她也是有自己的情感的,纵然是为了子女,也无法一直压制下去。

她终还是克制不住的讽刺道,“她们本就不是亲姊妹,何必要搁在一起论辈序行?”

天子听出她话中怨气,知道必又是为了如意,心下便有些索然寡味。却还是笑道,“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莫非朕有哪里委屈了四丫头不成了?”

话到此处,也无需继续隐瞒下去。徐思终还是说道,“……三公主骂她是野种,还打了她。”

天子听她竟是告琉璃的状,目光便一深,反驳道,“小孩子家吵闹打架也值得你大张旗鼓?何况,琉璃打骂不得她了吗?她究竟是有多尊贵!”他今日本来就十分不痛快,且兼对徐思心存愧疚,说着便不觉恼火起来,自我辩解道,“朕为了二郎的前途忧心如焚的时候,你却不知所谓的争究这种小事!如意是你的孩子,琉璃就不是朕的骨肉了?这样的心胸,朕若真将身后托付与你,朕的骨肉岂还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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