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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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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二十七年,初春。

晋侯用兵匈奴,陈二十万大军,涉河北上而安营。一路上克关拔寨,战无不胜。

楚侯于后方予以晋国粮草、伤药补给,源源不绝,晋军队上下齐心,戮力同德,以雷霆铁血的手段将南匈奴打得节节后退,举世震惊。

匈奴于关外北漠草原活动已久,他们于北边休养生息,要是不犯中原,只要架起高墙烽燧而枕戈,便可使两境安宁而无后顾之忧。可惜漠北生产落后,六畜不蓄,因为药品匮乏,些许小病便足以夺去人性命,加之又有未开化之野人茹毛饮血,身带可传染疾病,在四野之中蔓延。匈奴单于被迫无奈,动了南下劫掠的心思。

长此以往,两境仇深似海。

但要是他们这一次没有突袭晋侯,夺取晋国的辎重财物,暗杀晋侯,晋国也不会同仇敌忾,以举国最强盛之兵力北上挥师。

而这一战,也让全九州之人再一次为之侧目。这个初出茅庐的晋侯长庚,确实不是泛泛之辈,无怪楚侯此次大力倾其物资襄助晋北伐。

不但如此,连常年因为边患而头痛不已的北燕,这一次也暗暗吃惊地选择作壁上观。

晋国长庚之武力手段,不可小觑。王臣上书上表,这一战晋国恐怕不到三月就能打完班师了,双方在北方斡难河畔决一死战,北燕是否可以出力,力压晋国。

朝臣划分两派,一派主战,燕晋之龃龉由来已久,此是天赐良机,若是不战,时不再来。另一派则主按兵不动,趁人之危,只怕落得九州笑柄,不利北燕本就如履薄冰的声名。两派日日与朝中争嚷不休,没有定论。

但跟着进入春季,三月,北边战事却仍未停止。

且局势出现了逆转!

匈奴军中忽然多了一个神秘的大宗师。听晋军之中传回的消息,他素日喜着一身漆黑颜色宛如子夜般的蟒袍,连帽的外披,遮住了头颅,底下蒙一面黑纱,任谁也无窥得其真容。

这个大宗师几次率人突袭截杀晋军先锋部队,几次大获全胜,晋军无法抵挡,数次被杀得片甲不留毫无还手的余地。僵持一月下来,晋军之中人心惶惶。

交手数次,他们连这个大宗师的底都探不到,他于数千将士之中单枪匹马往来,竟让人连其真容都不可得见,这是何其可怖的实力!

可是,传说这天底下的大宗师只有三位!

这三位大宗师都是不世出的高人了,谁,竟会为匈奴人卖命对抗中原人?

坐镇军中的鸢获早已不能按捺自持,他必须要问。

帅帐之中的每一盘铜灯里都烧着蜡,把整座王帐映得宛若白昼。

两侧武士待命而动,目不斜视。

“长庚,你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昨夜里西北大营又再度遭到大宗师劫掠,我军损兵折将九百八十一,伤者七百四十五,粮草也被洗劫大半。更甚至出现了逃兵!逃一人,立马军心溃散,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不论如何,今日你要给我交个底。”

王坐在一团烛火找不到的冷光之处,半边身体都隐藏在漆黑不见的墨色之中,连铠甲都没有反照出丝毫的光芒。

他无比沉静,乃至沉默。

“老师,让寡人说什么?”

长庚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自己的师长。

鸢获隐忍怒火,“臣不是王的老师。王的老师另有其人,现在鸢获只是想知道,那个所向披靡的大宗师,是否就是王昔日的师父!天下大宗师不过其三,上一个还现世的大宗师便是王的老师,于四年前刺杀越王得手,此后销声匿迹。现在军中已传出这样的流言,流言一旦传出,便如洪水出闸一发难收了。”

长庚反诘:“难道寡人的老师,会反过来与寡人为敌?只有愚昧的蠢货才会如此想。”

“王说不是,那便不是。但那人路数,确实是快剑,王的剑术与之颇有相似。”

如若不是花醉,那么这个大宗师或许曾与晋国结成仇怨,只是依旧无头绪。

“能入大宗师之境,都不是凡人,寡人的剑虽快却重,与他的轻灵飘忽、奇谲诡道不是一路。”

长庚看向鸢获,目中充满了疑问和不逊。

“老师,难道大宗师,便是不可战胜的了吗?”

长庚问这句话绝不是咄咄逼人,甚至他的口吻很轻。

但是这句话便犹若一面重鼓,锤棒落下,重重地打在鸢获的鼓膜上、心坎上。他心神为之震慑,半晌没有动。

许久后,鸢获屈膝跪地,“王上!兵贵莫过于伐谋,两军交战打得是战术这一点臣自当清楚,可是,眼下我军已军心日渐溃散,如若再无胜利,先前打出的气势很快便会荡然不存。可要是于宗师手中取胜,我军也只怕……损失更重!”

“寡人自出师以来,还未打过大宗师。”长庚道。

鸢获惊骇:“王!你也是修习武道之人,应该明白习武到了宗师之境界,一阶便犹如天堑不可逾越的道理,就算十个小宗师联手,也未必胜过一个大宗师!”

“武力不可胜,未必战术不可胜,”长庚仰目,黑眸峻沉地凝视着鸢获,“老师也说,两军交战打得是战术。十个长庚武力不可胜大宗师,但研习阵法,术不胜,以道来胜。”

鸢获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能胜过大宗师之人,他兢兢业业,昼夜不辍,勤练武艺四十年,突破小宗师境界之后便再无寸进。他相信王亦是如此。到了这个境界之后,除非是百万中取一的天资,否则不可进益,这也正是天下大宗师可贵、令诸侯趋之的原因所在。

“王要执着于此,臣只能拿头颅鲜血去拼杀。”

最终这一场帅帐会议,以大将军鸢获的妥协告终。

……

三月暮春,春风把扶柳城所有的杨柳全吹得吐了绿,优厘所下榻的那片庄园,被勤劳的娴和屈颂收拾出来之后焕然一新,马厩被搬到了别处,庭院之中常日里挥之不散的粪味儿终于消散,空气清新了不少。

优厘先生擅作舞,擅抚琴,每日里在庄园之中的庭院里对月弹琴,白昼时或到村外登台作舞。乡民虽见识浅薄,不识人间大善大雅,但也看得颇有兴致,屈颂帮着优厘打下手,每逢出门,必是满载而归。

只是有一点,每当屈颂要说出荆月和越师兄在晋王宫的事时,师父便会把话岔开,似乎很不愿提及。

屈颂本也感到心中有愧,师父既不愿听,她就更不好主动提起。

直至终于有一日,师父在院中抚琴,把她叫了过去。

暮春之际,天边一轮峨眉月高悬,周遭悄悄的,唯独蛩鸣之声细碎不绝。拨开草叶一看,马槽两旁的深草中还能捉住一两只蚱蜢,用草叶子捆了拿在手里能逗弄着玩。

“师父。”

屈颂心虚,也不敢说话。

优厘转面看向她,“其实你不必提,那两个逆徒孽障我心中也有数,今晚与你说了,以后不许再自我困扰。”

屈颂点头,“好。还请师傅明示。”

优厘的目光落在小徒儿被一旁如豆的灯盏映出微微晕红的脸颊上:“自离新田以后,我便带着人南下,沿途辗转,不料与周天子的人马狭路相逢,天子盛情将我们师徒三人接至雒邑,无可推却,只能领了天子心意。但在雒邑住了不久,那两个孽徒便相互勾结串通,一径撇下为师逃走了。因不知何故,起初我甚是担心,忙辞别天子离了雒邑去寻。可谁知很快便传来了消息,他们要到晋国对你不利。”

说到这儿,屈颂很是奇怪,“消息谁给师父的?”

优厘摇头,“不得而知。在晋侯跟前揭穿你的身份,此事可大可小,若是稍有差池,我们这群人便是满门诛灭,丝毫含糊不得。我待要追去亲自清理门户,了却他们的痴心妄念,但人才出雒邑,又被中山君的人接来了此地,不得已,必须留在扶柳城。名为待客,实为圈禁。”

“中山君看来是步步为营,筹谋已久。”

屈颂忍不住想,那时候中山君便已动念要利用师父来威胁她了么?

可是那时候,他甚至都不该知道屈颂是谁。

屈颂心中有着种种疑问,千头万绪搅和在一块儿,已无法理清了,烦躁不已。

这时,优厘又看向了她问道:“阿奴,你与那位晋侯,到底是如何了?”

听说晋侯已经动了念头要纳屈颂,但最终却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徒儿早已心有所属,只因这段时日屈颂口风极紧,也从不泄露一丝一毫,她心中之人、那个偶尔令她心神恍惚的人,优厘也不能肯定是长庚。

屈颂转过了话,“师父你不想知道越师兄他们的下落吗?”

闻言优厘别过了脸,弹指压在了琴弦上。

“不愿知道。”

屈颂是想师父嘴上说着憎恨,心底里却仍是爱着他们,不忍听到他们的消息,便当他们还活在世上吧。她也不忍说破,只好隐忍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声音幽微地答道:“我与晋侯之间,没有什么,都已完完全全两清了,已是过去。”

优厘听罢,沉思片刻,道:“也好,晋国将来势大非偶,晋侯终究是不可托付之人。”

中山君身边的婢妇、宦者都曾隐隐约约对屈颂透露过这样的想法,以往她不会有任何反应,如今师父也如此说。屈颂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心里明白。”

虽然晋侯率军与南匈奴苦苦鏖战,尚难有胜负,且敌方有一个大宗师坐镇,晋军暂处下风,但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屈颂也并不如何挂念。

夜风吹来,暮春的晚风携了一丝冷意,把乍暖的气流揉散,在聚风的院中坐着不需片刻身上便已冷透,优厘重新开始断断续续地抚起了琴,“夜深了,你回去歇了吧。等何时脱离了中山君的禁制,我们便离开扶柳城。”

屈颂还想问,自己的背部因何会有九瓣红莲纹,可是望了眼已经垂睑闭眼,十指不断扫过琴弦的师父,她把这句每每问起师父都会顾左右言他甚至严厉苛责的话压了回去,她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娴在房中为屈颂铺床,声音窸窣,屈颂迈步走入寝屋,看了一眼忙个不停的娴,从广袖之中摸出了一枚赤虎符,拍在了案上。

“娴,我许你解释。”

这枚已经还给聆泉的赤虎符因何去而复返?在她无意之中从娴的衣箱之中翻到这枚赤虎符时,她并没立时与娴撞破,而是揣在手里,认真想了一晚,觉得只有聆泉让她在巨鹿停留那日,他又私下吩咐了娴把这枚赤虎符暗中带来这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但她又不明白,中山君为何不把这枚赤虎符收回去。

娴半点愧色都无,只忙碌的手停了下来,盯着案上那枚赤虎符道:“王上心忧先生安危,乱世求存不易,特嘱奴婢将此物暗中带回,便是为了危难时能够护卫先生。王上已言,此赤虎符足可调动中山甲兵一千一百余人,他们只认虎符,不认君侯,虎符在屈先生手中,便是王上来日要斩你,他们都会挺身护你。”

把一枚能调动兵马战车的虎符随手便赠予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以中山君的城府,怕是别有用心,可她又想不出他为何用心。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她顿了顿,一时想不通聆泉此举的真正动机。

见状,娴耷拉下脸色,用一种充满了慈爱的长辈看待后辈的声音说道:“娴跟随王已有十多年,能看出,王上对屈先生确是用了情了。他嘴上或许不说,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屈颂斩钉截铁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长庚:我在打仗啊,生死未卜啊,对手是一个十个我都打不赢的大宗师啊,我老婆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哭了,我要摔锅,这本书我没法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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